摺子裡那些政論,那些條陳,那些對時局的剖析,她太熟悉了。熟悉到每一個字,都是她深夜在自家書齋裡,一筆一筆寫出來的。
這些紙都在書房裡,她以為女子的高談闊論,永遠見不得光。
可卻沒想到,在她接觸不到的地方,這一切早已經承上朝堂。
原來每次她寫完了,父親都會拿去,謄一遍,署上父親的名。
她再寫,兄長拿去,改頭換面,署上兄長的名。
這些東西寫了多少年了?
十年?二十年?她記不清了。
她只知道,她守著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規矩,守了一輩子,安分守己,從不敢有一字署名。
到頭來,她只是顧家的一個隱形代筆。
她的才情,她的見識,全都署著別人的名字,成了父兄官袍上的錦繡。
顧明珂捏著那疊紙,指尖發白,微微地抖。
王幸兒沒有居高臨下地看她,也沒有趁機招攬。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對面,等顧明珂自己緩過來。
良久,她才開口,聲音很平。
“你若願意繼續替別人寫,我不攔你。”
“你若想署自己的名字,你可上天下女學的桌案。”
半月後,京城又出了一樁潑天的新聞。
顧明珂在曲江詩會上,當著滿座文人的面,把那幾份奏摺的抄本摔在了自己兄長面前。
她一字一句,問他:這篇《論鹽政疏》,是誰寫的?這篇《平糴十策》,又是誰寫的?
滿場死寂。顧編修面如土色,一個字都答不上來。
顧明珂當眾燒了顧家替她編的詩集,而後朗聲宣佈,她應女學之聘,不日將入女學授業。
一石激起千層浪。
顧明珂是誰?是天下讀書女子供在案頭的那尊菩薩。
如今菩薩親自走下了蓮臺,說,我從前那些話,都是錯了,並且找到了更正確的道路。
女學士氣大振。
各地報名入學的女子,幾乎踏破了門檻。連帶著之前那些觀望的人家,也悄悄把家裡的丫頭送去了學堂。
士林那邊,徹底啞了火。他們倒是還想罵,可罵女學,就是罵顧明珂;罵顧明珂,就是罵滿朝用過她父兄策論的官員,連帶著,把當初批准這些官員的自己,也罵了進去。
這樁公案鬧到御前,李錦央召王幸兒問話,問她如今這局面,打算如何收場。
“陛下。”王幸兒道,“臣女以為,已經收場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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