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你連夜去了忠毅侯府。你被請入廳中時，清朗正獨自坐在燈下喝酒。他還是那副瘦削的模樣，一身灰撲撲的舊袍子，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，單薄清修。見你進來，他沒有半分意外，只抬手，替你對面那隻空盞，斟滿了酒。】
【你一句話都沒有說，抬手就把那隻酒盞掃到了地上。盞碎，酒潑。】
【“沈清朗。”你連名帶姓，聲音冷得像冰，“圍場裡的白虎，是你放的。”】
【不是問句。沈清朗握著酒壺的手頓了頓，緩緩放下，認了：“是我。”】
【你這些日子攢下的火氣，轟的一下全上來了。“你可知那頭畜生今日差點做了什麼？它撲的是皇子和宮妃歇息的綵棚！齊天恩的臉被抓傷了，大皇子離它的爪子，只差半步！還有那些官眷，那些宮人，驚馬踏過去，會死多少人，你算過嗎？”】
【“我算過的。”沈清朗的聲音很低，“白虎一進獵區，禁軍和儀仗必然大亂，人人都去護駕，綵棚那邊的人手最空。我的人混在觀禮的隨從裡，趁亂把大皇子帶出來，出了圍場就有馬，天黑之前，能出京城。”他抬起頭，眼睛裡佈滿血絲，“每一步，我都算好了。我只是沒算到，那頭畜生會受驚發狂，更沒算到，它會朝著綵棚去。”】
【“沒算到？”你氣得發笑，“沈清朗，你是帶過十萬將士的人。圍場裡放虎，你告訴我，你要它不驚？”】
【沈清朗沉默了。半晌，他站起身，對著你，端端正正地長揖到地，久久不起。“這一局，是我莽撞。幸而蒼天有眼，沒有釀成大禍。你要打要罰，沈某都領。”】
【你看著他彎下去的脊背，一肚子的火，忽然洩了一半。你在他對面坐下，聲音仍是冷的：“為什麼。給我一個理由。”】
【沈清朗直起身，重新坐回燈下。燭火跳了跳，他望著那點火光，望了很久，再開口時，聲音啞得厲害。】
【“回京這些日子，我總是想起之杏。”他說，“白天想，夜裡想。一閉上眼，就是她小時候跟在我身後，奶聲奶氣喊哥哥的樣子。”】
【“我遠遠看過那孩子幾眼。”他的手指慢慢收攏，攥成拳，“我看見李錦央牽著他的手，教他認字。滿宮上下都說，陛下待大皇子，是頂頂慈愛的父皇。父慈子孝，其樂融融。”】
【他忽然笑了一下：“可那是之杏拼了命生下的孩子。他養在殺母的仇人膝下，管仇人叫父皇，還要作出一副父慈子孝的天倫樣子。你叫我怎麼看？我每看一眼，心裡就有一把刀在割。我實在是，一天都看不下去了。”】
【“所以你要把他偷出來。”你盯著他，“偷出來以後呢？讓他一夜之間從皇子變成逃犯？隱姓埋名，東躲西藏，一輩子見不得光？他今年才幾歲，他知道什麼？你問過他願不願意嗎？”】
【“他現在是不知道。”沈清朗的喉結滾了滾，“可他總會長大。等他長大，知道自己的母親是怎麼死的，知道沈家滿門是怎麼變成今日這副模樣，平反並不代表一切就沒發生過，他會懂。”】
【“懂了以後呢？”你逼問，“教他一輩子活在仇恨裡？沈清朗，你到底是想救他，還是想替你妹妹報仇？”】
【這一句話，像一根針，扎進了沈清朗的咽喉。他張了張嘴，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。】
【“我告訴你我的打算。”你盯著他，一字一頓，“大皇子這條線，我自有安排。該出宮的時候，我會讓他堂堂正正地出宮，名正言順地活，不是跟著幾個死士翻牆越脊，做一輩子見不得光的影子。你若信我，就把手收回去，安安穩穩等著。你若不信我……”】
【“我信。”沈清朗打斷你，聲音嘶啞，“姑娘，我若不信你，當初在邊城，就不會服了你。”】
【“信，就照我說的做。”】
【“今日若不是僥倖，”你放緩了聲音，一字一頓，“孩子已經死了。死在他親舅舅放出來的虎爪底下。沈清朗，你想救他，可你差一點點，親手殺了他。”】
【沈清朗的臉，一點點暗了下去。他坐在那裡，一動不動，唯有肩膀在極輕微地發顫。良久，他雙手撐膝，緩緩俯身，額頭幾乎抵到桌面上：“今日之事，是我錯了。從今往後，沒有你的令，我絕不再自作主張。”】
【“記住你這句話。”你站起身，走到門口，又停下，“還有一件事。我讓人驗過了，白虎發狂，不只是受了驚。它身上中了一枚吹箭，箭上淬了藥。你的人只開了獸欄，射那一箭的，另有其人。”】
【沈清朗霍然抬頭。】
【“有人看穿了你的佈置，順水推舟，把你的救人，變成了殺人。”你看著他，“這座圍場裡的水，比你我想的都深。你若再擅自下場，下一次，死的就是你想護的人。”】
【這一夜你沒有睡好。可天一亮，該做的事，還是得做。】
【十月過半，婚期至。】
【崔家娶婦，貞寧伯出嫁，十里紅妝從貞寧侯府一路鋪到崔府門前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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