議論聲嗡嗡地漫開，看向言官們的目光，漸漸變了味道。
念彈章的人臉上掛不住，草草收了尾，拂袖退到一旁。
人證物證堆成的一座山面前，那薄薄一紙彈章，實在顯得單薄。
翌日早朝，金殿之上，攻訐如期而至。
言官們輪番出列，第一輪，攻的是女子干政。
為首一位白鬍子老御史，捧著笏板出班，聲若洪鐘：“陛下！王氏一介女流，以五品微秩手掌賑災錢糧，出入州縣如入無人之境，與地方官吏往來無忌。此風一開，朝綱何存，禮法何存？”
身後七八名言官齊齊出列附和，聲浪一陣高過一陣。
王幸兒一身女傅官服，立在丹墀之下，脊背筆直，神色平靜。她不急不惱，等眾人說完了，才向上拱手：“陛下，臣此去賑災，經手銀糧，俱有賬冊，三十二箱，已抬至殿外。臣請陛下遣人當場抽驗，抽哪一箱，驗哪一箱，筆筆可對。”
龍椅之上，李錦央一身明黃常服，面容清瘦，一雙眼睛深得不見底。他居高臨下看了她片刻，抬手：“準。”
當殿抽驗，內侍與兵部、戶部的官員一齊動手，隨手抽出三本賬冊，一頁頁翻核。殿上靜得能聽見紙頁翻動的聲響。半晌，驗賬的官員回稟，三本賬冊，條目俱清，勾稽相合，無一錯漏。
方才還群情激憤的言官們，臉色開始不好看了。那白鬍子老御史張了張嘴，還想再爭些什麼，被身旁的同僚悄悄扯了一下袖子，終究把話嚥了回去。殿上的氣勢，無聲無息地轉了過來。
第二輪，攻的是聚眾惑民。
一名中年言官出列，言辭更厲：“陛下，王氏沿途聚攏災民數萬，以糧牌相授，登高一呼，應者雲集！朝廷的兵馬尚且未必有此號令之力。她一介外臣，手握萬民之心，其心可誅！”
這話說得極重，殿上有不少官員暗自點頭。聚眾，從來都是朝廷最大的忌諱。
王幸兒仍是那句：“陛下，人證已至京中，請陛下親見。”
那中年言官冷笑一聲：“災民刁民，衣衫襤褸，豈能登金殿，汙了聖目！”
“讓他們進來。”龍椅上的李錦央忽然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壓得滿殿一靜，“朕倒要看看，是什麼樣的民。”
聖旨傳出，幾名災民代表被帶上金殿。
萬民傘也一柄柄抬上丹墀，七十二柄傘撐不開，便在殿前一字排開，傘面上密密麻麻，全是百姓按下的手印。
一個老農跪在金殿中央，黝黑的臉上溝壑縱橫，一雙手粗糙得裂著口子，官話也不會說幾句，跪在那裡，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。
說水來的時候房倒屋塌，說樹皮都啃光了，說王大人來的那天，鍋裡頭一回見了米粒，說發糧的賬就貼在牆上，誰都可以去看，誰家幾鬥幾升，寫得明明白白。
他說得顛三倒四，毫無章法，滿殿文武，卻無一人出聲。
說到後來，老農從懷裡掏出一枚木牌，雙手舉過頭頂。那是一枚磨得發亮的小糧牌，邊角都圓了。“憑這個領的糧。”他說，“俺一家人，都指著它活的。俺不識字，可俺認得這個。”
民心是最鈍的刀，也是最利的刀。
殿上那些精心構陷的罪名，在這幾句土裡土氣的大實話面前，碎得乾乾淨淨。
眾人都以為大局已定。
這時，龍椅上傳來一個聲音。
“彈章之中，還有一條。”李錦央慢條斯理地開口，目光落在王幸兒身上，辨不出喜怒，“說你表面賑災，實則趁災貪墨鹽利，中飽私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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