恩科開考前一個月，京城的城門一天比一天熱鬧。
各州府學院舉薦的女子陸續抵京。車馬絡繹，行李滿道，京中凡是體面些的客棧，早早便掛出了客滿的牌子。
林語溪到得最早。
她一直在白鹿書院備考。進城門時守卒多看了兩眼，她也不惱，只把舉薦文書遞過去，字跡清峻，一如其人。
郡主李樾楠是風風火火殺進城的。
馬未停穩人已經跳了下來，一身利落的絳色騎裝，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聽得見，吩咐隨從搬書搬箱，一路上嘰嘰喳喳，說這個客棧的院子好，那個茶樓的點心有名，一副無比想念京城的模樣，那白鹿書院她實在是坐不住，但王幸兒要求她過去準備。
楊露兒一身素衣，青帷小車，安安靜靜地進了城。車簾掀起一角，露出一張清瘦而沉靜的臉，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，也有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。
王月溪是隨兄長王陽河同來的。
兄妹二人一車一馬，王陽河一路護著妹妹的書箱，逢人便拱手自報家門，半點不以為自家妹子赴考是什麼稀奇事，反倒滿臉的與有榮焉。
安頓下來之後，他逢著相識計程車子便說：“家妹讀書比我紮實，這回鹿鳴宴上，說不定要壓我一頭。”說得坦坦蕩蕩，倒叫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接不上話。
這些抵達京城的舉子，大半都先往白鹿女學的舊址舊址去拜過，或往王幸兒府上遞了帖子。
她們心裡都清楚，沒有那位王大人，便沒有今日這一場科場。帖子如雪片般飛進府裡，王幸兒只揀要緊的見了幾個，餘者一概溫言回絕，只捎出一句話：安心備考，榜上見真章。
與此同時，徐知主持擬定的考程，也在禮部落了地。
此番恩科共分四場，經義、策論、算學、律例，一場接一場，環環相扣。糊名、謄錄、迴避、鎖院，一應規制，與男科秋闈分毫不差。考程貼出的那一日，國子監外看榜的人裡三層外三層，有人咋舌，有人冷笑，更多的人是觀望。
觀望歸觀望，熱鬧是真熱鬧。京中客棧爆滿，房價翻著倍地漲，連貢院附近的民宅都賃出了高價。幾家大茶樓乾脆開了賭盤，賭哪一州府的女子能拔得頭籌，也賭這恩科究竟辦不辦得成，盤口開得五花八門。有賭“林語溪經義奪魁”的，有賭“三場之內必出醜聞”的，後者的盤口，下注的人竟還不少。
開考前半月，笨犬茶社遞回來一條密報。
阿炭弓著腰站在書房裡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主子，市面上有人出重金，四處尋訪身段似女子的少年。開價很高，路子很野，出手的是幾家中人，背後是誰，還沒摸到根。”
書房裡靜了一瞬。
男子替考。好手段。
女子恩科頭一遭開科，驗身的規矩本就模糊，若真叫一個少年混進場去，再被抓出來，那這開天闢地頭一科的顏面，就算被人踩進泥裡了。
從此天下人提起女子恩科，想起的頭一件事就是舞弊。
王幸兒聽完，不驚反笑。
她指尖在案上輕點，“不動那人。放他進場。”
阿炭一怔：“放他進場？”
“放他進場，人贓並獲。”王幸兒道，“讓他順順利利地買到身份，順順利利地混進貢院，再當著滿場士子、滿堂考官的面，把他摘出來。他們要的是醜聞，我便給他們一場更大的戲，只不過戲裡的丑角，得換成他們自己。”
她隨即便開始落子。
宮裡，她託了後宮講堂的人情，請出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嬤嬤，在貢院側院設下一處驗身所，一應舉子入場前驗明正身，規制森嚴，滴水不漏。宮外，笨犬茶社的人撒出去，順著那幾家中人一路往下摸，把買主的下線一條條釘死，只等他收網的那一日，連根拔起。
當夜，徐知來送考程的終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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