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主任皺著眉，說：“張主任，不是我們不通情理，問題是現在案子掛著，舉報信在省紀委放著，我們如果不按程式走，有人會說我們徇私舞弊，放水放私。”
“怎麼叫放水？”馮主任這時候開口了，他是省機械廳分管技改的，說話有分量，“當初我們進這批裝置，就是為了填國內的產能缺口，蘇聯那邊閒置了一大批全新機床，沒錢發工資，願意當舊裝置賣給我們，我們花買舊裝置的錢，拿到新裝置，賺了便宜，這是事實。
但我們確實不是故意低報，確實是蘇方出的單就是舊裝置，現在人家主動認了錯，願意承擔所有費用，我們也願意補關稅，為什麼非要退運？退運對誰有好處？對蘇聯有好處，他們把新機床拿回去還能賣更高價，對我們呢？我們什麼好處都沒有，就落得個專案停工、工人失業。”
會議室裡安靜下來，大家都看著周主任，周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杯子說：“你們說的我們都考慮到了，現在的問題是，故意低報和錯發，性質完全不一樣。如果真的是錯發，那補稅就行，不用追究刑事責任。
但如果是故意串通低報，那就是走私，必須立案抓人。現在蘇方出了函，各廠又都不同意退運，那我們這邊可以調整方案：不退運，由省經貿委牽頭，計委、機械廳擔保，東來商貿先把差的四十八萬關稅補上，再交一筆罰款，這個案子就按工作差錯結案，不追究任何人的刑事責任。你們看這個方案行不行？”
話音剛落，六個廠長“譁”一下就鼓掌了，馬副廠長笑著說：“這個好！補錢我們都同意，只要不退機床，補多少錢我們廠都願意出！”
張主任也點頭：“這個方案合理，我們計委沒意見。”
張主任，周主任，我插一句。
聲音不大，但從會議室右前方傳過來，像一顆石子投進剛要平息的水面。
所有人都轉過頭。
說話的是坐在省計委代表位置上的孫副主任，就是孫正德他爹，之前考察組裡的那個孫培安。
他一直沒怎麼開口，從頭到尾都在筆記本上記著什麼，筆尖沙沙的，像是局外人。這會兒他合上筆記本，緩緩抬起頭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就帶著點公事公辦態度。
各位，我談點不同意見。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全場，不是針對誰，是從制度層面說幾句。
會議室裡一下子安靜了。
蘇方這封函，說包裝差錯、誤發貨物，這個理由，我總覺得時間上太巧了。孫培安靠在椅背上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，機床到貨半個月，各廠用了半個月，海關立案查了，舉報信也到了省紀委，這時候蘇方突然來函說發錯了。各位想想，這合理嗎？
沒人接話。
再有，退運申請是外貿公司提的，理由就是這封蘇方函。但如果我們今天同意了，哪怕不退運，只是按工作差錯補稅結案，那等於開了一個先例：先低報稅率，等查出來了，外商出一封函說發錯了，補點稅就完事。以後別的企業都學這個套路，國家的關稅制度還怎麼執行？
他的聲音不急不緩，像在唸一份內部參閱件，我不是說東來商貿一定有問題，但程式上，這個口子不能隨便開。
馮主任的臉色變了。
他放下茶杯，往前傾了傾身子：老孫，你這話不對，蘇方人家追過來了，貨發錯了，人家自己認了錯，願意承擔所有費用，這有什麼問題？現在是我們不願退貨，願意退也沒問題呀！退了機床，這幾千上萬號工人的飯碗砸了，這個責任誰來負？你去跟工人解釋？”
“就是就是，”底下的六位廠長坐不住了，“現在我們不願退，還不知道人家同不同意呢。。。”
我不是說要定走私。孫培安看著馮主任，眼神很平，我是說，案子不能這麼快結。舉報信在省紀委掛著，省紀委要求核實情況、如實回覆。
如果我們今天補了稅、寫了結案報告，過兩天省紀委問你們核實清楚了嗎？蘇方函是真的還是假的？有沒有人授意對方這麼出函？我們怎麼回答？
這句話像根針，扎得很準。
張主任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省紀委那四個字，在場的人都懂分量。
孫培安沒說東來商貿有罪，他說的是結案太快、程式有瑕疵、省紀委那邊交代不過去——每一句都是公心，每一句都無懈可擊，每一句都讓案子結不了。
楊東坐在角落裡，慢慢靠回椅背，根子在這兒麼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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