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劉第一個衝進來，後面跟著馬副廠長、重工裝置廠廠長、省機械一廠和省機械二廠的負責人。十幾個人把辦公室擠得滿滿當當，有人沒地方站，就靠在檔案櫃上。
主任！老劉的聲音都在抖，我們廠的機床不能退！這事兒關係到我們廠幾百號人的飯碗！
蘇方發錯貨？重工裝置廠的廠長冷笑，發貨的時候他們幹嘛去了？現在用了半個月了才說發錯了？誰信？
主任，這背後肯定有問題。省機械一廠的副廠長推了推眼鏡，馮主任今天上午突然挨個打電話讓退機床，還說了東來商貿涉嫌走私，退了人家能洗脫嫌疑，是不是上面有人施壓了？是不是海關那邊查出來了什麼，所以才急著把機床退回去？
這句話一齣，辦公室裡一下子安靜了兩秒。
劉處長的臉色變了，他當然知道海關那邊立案了。省紀委轉過來的舉報信他看過，型號、數量、去向全對上了。
現在六個廠的廠長堵在他辦公室裡，說的不是機床退不退的問題，而是——如果機床退了，他們的技改全完蛋，省裡的工業指標完不成，他這個處長也交不了差。
各位廠長，先別急。劉處長站起來，雙手往下壓了壓，這事兒我剛知道，具體情況我得了解一下。你們先回去，我馬上跟海關那邊溝通。
溝通到什麼時候？馬副廠長往前擠了一步，機床要是現在拆下來退運，我們廠這半個月的活兒全白乾了！耽誤了交貨期，客戶要罰我們的款！
對！不能退！十幾個人齊聲喊。
劉處長額頭上的汗下來了。
他拿起桌上的電話，當場就撥通了海關周主任的電話，電話接通後，把這邊五個廠長堵在省機械廳，集體反對退運的事情說了一遍。
周主任在電話那頭也愣了，他沒想到查走私查到現在，退運申請一齣，各廠反應這麼大。
“劉處長，不是我們非要退，這案子現在是舉報人捅到省紀委了，我們必須查清楚，要是蘇方確實是發錯貨，那性質就不一樣，我們也不是非要把這事兒辦成案子。”周主任在電話裡說，“但程式得走，現在申請退運是外貿公司提的，我們也得按程式批。”
“那批也不能讓工廠把機床拆了退啊！”劉處長說，“各廠都裝上了，剛投產，拆了退運，損失算誰的？蘇方說承擔，那蘇聯那地方，你真找他要錢，他給你嗎？最後不還是我們國營廠自己扛？幾千工人飯碗都砸了，這個責任誰擔得起？”
周主任在那邊想了一會兒，說：“這樣吧，我們這邊專案組明天就去省裡，跟經貿委、機械廳還有各廠的同志碰個會，大家坐下來談，總要有個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。”
放下電話，劉處長鬆了口氣，跟幾個廠長說：“好了，周主任說了，明天專案組來省裡開協調會，大家都參加，有什麼困難當面說，有什麼要求當面提，今天先回去，明天咱們一起說。”
幾個廠長你看我我看你，馬副廠長說：“行，我們今天回去，明天再來，反正話我放在這兒，機床要拉走，我們全廠工人都跟著來，我就不信省裡能不管我們死活！”
當天下午，幾個廠長沒走，都留在省城，各自給廠裡打電話，把情況說了，廠裡工人一聽要拉走機床，瞬間炸了鍋，不少人嚷嚷著要集體來省裡請願，還是幾個廠長壓著，說等明天開會再說，先別急。
訊息傳得快，晚上的時候，省計委張主任就知道了，他當時就把馮主任叫過去，問清楚前因後果，拍著桌子說：
“這十臺機床，是我們省今年技改的核心裝置，六個廠的專案都在上面，真退了，今年全省機械行業的技改任務完成不了，GDP都要掉兩個點，這個責任誰負？明天開會，我們計委堅決反對退運，必須想別的辦法解決。”
馮主任心裡暗暗鬆了口氣，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。
楊東是在傍晚接到馮主任電話的。
各廠的人都到省經貿委去了。馮主任的聲音裡帶著疲憊，但也有一絲如釋重負，六個廠，全到了。鬧得很大。
楊東沒說話。
馮主任頓了頓：現在球踢到省裡腳下了。省裡要保技改，就得跟海關談。海關要收稅，但機床退回去他們一分錢收不到。兩邊總得有個妥協。
楊東應了一聲，掛了電話，楊東站在窗前，天又黑了。
第二天，各方人馬都在往省城趕，終於到下午三點鐘，人才到齊，協調會在省經貿委的大會議室開，海關周主任帶著專案組的人來了，省計委、省機械廳、省工商局、市外貿公司，六個收了機床的廠長全到了，滿滿一屋子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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