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美芳扶著樓梯扶手一步步往下走,她沒有回自己的房間,高跟鞋踩在水泥臺階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口。
直到走出招待所大門,晚風吹過來,吹得她打了個寒顫,她才發現自己後背上的衣服早已經被冷汗浸透了,貼在背上涼颼颼的。
路燈底下,她一屁股坐在馬路牙子上,摸出煙盒,倒出來一根,點了好幾次才點著。
深吸一口,煙順著喉嚨滑進肺裡,嗆得她咳嗽了兩聲,眼淚都咳出來了。
她抬手抹了一把,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,眼睛已經溼了。
說起來,她走到今天這一步,好像從出生開始就定好了。她爹是孫副主任的老秘書,從年輕時就跟著孫副主任走,家裡大小事都圍著孫家轉。
她從小就被她爹教著,要懂事,要讓著孫正德,要討孫家的開心。孫正德比她大兩歲,從小就驕縱,她就得天天哄著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。然後她哭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種眼淚自己往外湧、止都止不住的、無聲的流淚,她雙手捂住嘴,肩膀一聳一聳的。
從小到大,她好像就沒痛痛快快地哭過。
她爹是孫培安的秘書。這個身份,從小就框死了她的人生。
小時候,孫培安帶著她爹去學校接孫正德放學,孫正德那時候就囂張,仗著他爸是領導,在學校裡橫行霸道。她爹每次都賠著笑臉跟老師道歉、跟家長賠不是。她站在旁邊看著,心裡不明白,為什麼犯錯的是孫正德,道歉的卻是她爹?後來長大,才慢慢明白。。。
她爹一輩子都在孫家面前彎著腰,她也就跟著彎了二十多年。
不是沒人追過她,她聰明、漂亮、成績好,俄語說得比孫正德溜十倍。蘇聯那邊的關係,有一半是她跑下來的,正德商貿能做成幾單邊貿,靠的全是她的人脈和腦子。
但孫正德從來不這麼覺得。他總覺得是他自己厲害,是他自己有眼光,是他有魄力。
她幫他出的主意,他拿去跟人吹牛;她幫他搞定的客戶,他轉頭就說是他面子大。
她看著他那個自以為是又蠢得要命的樣子,有時候半夜醒來會盯著天花板發呆——我這輩子就這樣了嗎?
她不是沒想過走。但她爹。
她爹吳顯,在孫培安身邊當了快二十年的秘書。
從普通科員到副組長,孫家的事就是她爹的事。她爹那把年紀了,除了給領導寫材料、安排行程、端茶倒水,什麼都不會了。他這輩子就綁在孫家這條船上了。
她要是走了,她爹怎麼辦?孫培安會不會把她爹從秘書崗上調走,發配到什麼閒散部門去養老?她爹那個人,一輩子謹小慎微,最怕的就是給領導添麻煩。
所以她留下來了,一留就是這麼多年。
吳美芳吸了一口煙,看著菸頭上的紅光在黑夜裡一明一暗,忽然就笑了。
這麼多年,她像個提線木偶一樣,被爹牽著,被孫家牽著,被孫正德牽著,走得小心翼翼,生怕走錯一步,結果走到最後,人家根本就沒把她當人看,不過是一件可以拿來換活路的貨物罷了。
她把菸屁股扔進路邊的垃圾桶,掏出兜裡的公用電話卡,走到街角的公用電話亭,投了一塊錢,撥通了家裡的電話。
響了三聲,那邊接起來,是她爹的聲音:“喂?哪位?”
“爸,是我。”吳美芳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連她自己都驚訝。
“美芳?你們那邊事兒談得怎麼樣了?”她爹的聲音立刻緊了起來,“我跟你說,你可得盯著點,那事兒要是黃了,你孫伯伯的位置都受影響,咱們家——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