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小時的資料沒有直接給出答案。
它先給了所有人一個更難看的事實。
同一個俯仰角度,白天和夜間的四組驅動電流不一樣;同樣的控制指令,左下支承滾輪的接觸狀態也不一樣。氣溫每降一段,左下區域承擔的載荷便逐漸增加,換算後的變化接近十二噸。
十二噸放在五十米天線上,不足以讓整座結構當場失穩,卻足以讓一組本該均勻分擔的驅動越來越吃力。
陳大川看著曲線:“所以夜裡有人往左下角停了一輛卡車?”
林浩指向溫度線:“卡車沒有,是鋼結構自己收縮了。”
大型天線不是一整塊鐵板。反射面、背架、俯仰軸系、支承與驅動安裝在不同位置,溫度變化時會產生各自的微小位移。設計和控制會考慮正常熱變形,可如果某個支承的安裝狀態已經改變,那些原本能被允許的變化,就可能被一處卡緊的位置重新分配。
周野讓現場把紅褐色粉末送檢,同時調出歷年幾何測量與支承調整記錄。
顧承嶽很快找到一條異常。
三個月前,左下支承滾輪區域曾進行過一次防護罩更換。施工沒有拆動滾輪本體,驗收記錄因此只核對了防護和電氣恢復,沒有重新測量支承接觸。
“罩子也能把天線卡住?”年輕維護員問。
梁師傅搖頭:“別先給罩子定罪。它只能告訴我們,那段時間有人在附近幹過活。”
現場檢查發現,防護罩支架與滾輪座之間沒有直接碰撞,工具遺落和異物卡塞也被排除。可一條曾用於吊裝支架的臨時受力痕跡,出現在滾輪座旁邊的調整墊區域。
施工記錄中沒有這一項。
當時風突然變大,作業提前結束。第二天人員確認防護罩安裝完成,臨時吊點解除,卻沒人記錄滾輪座是否受過側向碰撞。
紅褐色粉末的檢測也返回。
主要成分來自滾輪座定位接觸面的微動磨損,並非普通風沙。兩塊本該穩定貼合的金屬表面,正在極小範圍內反覆滑動。螺栓沒有明顯鬆動,外觀看不出座體移動,粉末卻像一封被磨成碎屑的故障報告。
呂建國把結果壓在圖紙上:“這就解釋了全部問題?”
“還不能。”周野說。
微動證明接觸狀態異常,載荷變化證明夜間更嚴重。兩者能連成一條線,還缺中間的幾何測量:滾輪座到底偏了多少,間隙和接觸怎樣隨溫度變。
天線不能為測量隨意大範圍動作。
現場團隊在現有安全位置佈置外部測量,利用白天升溫與夜間降溫的自然過程觀察結構變化。對照點設在多個方位,避免只盯著左下角,把整座天線的正常熱呼吸誤判成故障。
風速記錄也被同步複核。電流上升與幾次陣風並不重合,排除了把所有變化都推給天氣的簡單解釋;風載仍作為後續動作邊界保留,不能因為這次不是主因就忽略。
中午,鋼結構溫度升高,左下滾輪接觸寬度恢復一些。
傍晚溫度下降,同一位置再次向邊緣集中。滾輪座相對基準的側向變化很小,卻與電流抬升時間高度一致。
林浩將資料畫成動畫。
五十米巨碟每降一點溫度,都像在緩慢收緊肩膀。其他支承能夠按設計關係適應,左下滾輪座卻因為定位接觸異常,提前頂住了結構。多出來的載荷只好沿最近的路徑壓過去。
驅動電機不是壞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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