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探出來的兩條缺陷支路像一把張開的剪刀,沿著不同層高伸向第三區域兩側。最寬處比原先的切除視窗多出四十毫米,最深處又往下紮了六層。
“擴大視窗。”蘇瀾說。
“可以,但要先算清楚會碰到哪條載荷路徑。”周野把返回艙骨架的有限元圖疊上去。第三區域不是裝飾邊,著陸衝擊時,一條環向加強筋會從這裡傳力。切到完好的筋腳,修復後還要證明它的疲勞壽命,十二小時視窗根本裝不下全套複驗。
陳大川已經把外側的移動吸屑管重新固定,聽到這裡直接罵了句:“這東西躲著我們長?”
“它本來就在那裡。”梁師傅說,“是我們的檢測從上面往下看,像看樹影,只看見一根。”
周野讓檢測員改變探頭角度。相控超聲從環向、徑向各掃一遍,再用停機前的熔池圖反推缺陷出現的層次。兩條支路並非同一原因:靠內的一支在二號雷射二次熔化後發生微小收縮,靠外的一支是在鋪粉量被抬高後熔深不足。前者像熱拉開的細縫,後者像兩層沒有真正握緊手。
如果一口氣把整個區域掏空,反而會鬆掉加強筋的支撐。周野選了一條更慢的路:沿內支路先切除、先補焊,再處理外支路。每一段只開二十釐米,上一段透過超聲和表面輪廓雙重驗收,刀頭才往前走。
蘇瀾看了一眼時鐘:“一段二十釐米,三點二米至少十六段。你這節奏做不到十二小時。”
“六臺雷射器不用全停。”周野說,“我們只凍結故障交界的二號和三號掃描區。其他扇區繼續列印,但先在接近交界前留一道暫緩閉合的工藝邊。修復完成後再把兩側接上。”
控制工程師立刻反對:“程式沒有這個工況。六臺是同步規劃的,拆一臺出來,層高就對不上。”
“所以要重新定時鐘。”周野把每層掃描時間展開,“不是讓它們隨意跑。四臺繼續按統一層號前進,二號和三號在故障區鎖住。交接邊每推進一層,都記錄同一層的實際高度和溫度。等修復區追上來,再按測得的高度閉合,不按原程式假定的高度。”
說得簡單,車間裡每個人都知道風險。八米環形骨架的一個扇區停著,其他扇區繼續長,溫度場會改變;溫度場改變,又可能讓修復後的金屬重新拉開。
周野給了第二道保險:不讓四臺雷射一路跑遠,只允許它們完成不跨越加強筋的外圍薄壁。每層結束做一次紅外掃描,溫差超過門限立即停機。這樣爭到的不是任意拖延時間,而是把最寶貴的幾個小時用在切除和驗收上。
蘇瀾把程式變更單簽了。她沒有說“我相信你”,只說:“溫差門限寫成硬停機,誰也不能臨時關掉。”
控制工程師把四臺雷射器的掃描軌跡投到牆上,每條軌跡末端都留下兩毫米暫緩閉合的邊。它們看似沒有連成完整環,卻能在修復區追上後,用交錯短道重新接合。周野讓每一層都附帶一個時間戳和實測高度,絕不允許控制系統用“理論上應該一樣高”代替感測器讀數。
林浩看得眼花:“以前覺得機器夠聰明,六臺一起打就行。現在它們像六個人抬桌子,其中兩個人蹲下,另外四個人還得假裝桌面沒歪。”
“桌面真歪了,假裝沒有用。”梁師傅拍了拍溫差報警器,“讓它叫。”
切削頭重新進艙。第一段、第二段,切屑按預期進入負壓環。第五段時,超聲回波突然變得乾淨,內支路已到底。周野讓雷射做一小段試補,掃描方向與原層錯開,避免新舊邊界重合。
熔池相機顯示第一道焊道穩定,雷射超聲複測也沒有新的弱回波。林浩興奮地抬手,沒等擊掌,監控屏角落卻亮起一條紅線。
外側四臺雷射的最高溫差,已經接近蘇瀾設定的門限。
周野讓它們全部停下。他看到的不是故障區太熱,而是骨架另一側在快速變冷。
“不是補焊把這裡燒過頭。”他盯著冷卻迴路圖,“是停著的兩臺,把整圈熱平衡扯歪了。”
剩餘時間七小時十二分。兩條支路才處理完半條,整圈骨架卻先開始用溫差向他們要賬。所有人都知道,下一個決定再拖五分鐘,溫差還會繼續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