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那粒零點六毫米回波,恰好壓在加強筋受力線上。它太小,現場任何人都可以給自己找個理由放過;它的位置又太壞,誰也不敢簽字放過。
周野讓刀頭退出,先拿一塊同批見證塊做試切。刀具每前進零點零二毫米,雷射超聲就掃一次,記錄刀刃痕跡會怎樣改變回波。第三次試切後,見證塊表面出現一個與骨架上相似的假暗點;換個角度,暗點立刻消失。真正未熔合的暗點在兩個角度都有回聲,而且回聲位置不會隨著探頭移動。
他們把兩種特徵寫入檢測程式,再回到骨架。周野只允許刀頭從無載荷的一側斜著吃進去,像從木板邊緣挑出一枚刺。梁師傅盯住投影紅線,陳大川盯住吸屑盒重量,蘇瀾看加強筋的應變曲線。四個人誰的螢幕先越界,刀就停。
刀刃走了四分鐘,第一層軟金屬被削掉。再走兩分鐘,斜入射回波縮短一半。第七分鐘,刀頭離允許深度只剩零點零八毫米,回波終於消失。
“停。”周野的聲音不大,卻比報警器更管用。
超聲探頭從三個角度復掃,原來的針眼不再出現。檢測員又用渦流探頭檢查表面,排除切削留下的新裂紋。把缺陷去掉,只做成了一半;另一半是讓新金屬真正長回原來那層。
二號雷射先打低能量定位道,三號雷射遲兩百毫秒補上相鄰短道。兩束雷射不再像故障前那樣在同一條邊追趕,而是讓前一道完全凝固、溫度落入視窗後再接第二道。短道方向每層旋轉,舊邊界與新邊界錯開,避免把一條新的弱面從底部一直摞到頂部。
林浩盯著溫度曲線:“慢這麼多,還來得及?”
“只補六層,不是重打兩千層。”蘇瀾說,“慢在刀口上,比快在廢品上划算。”
六層接完,層高雷射掃描給出修復區與周圍的最大差值零點零三毫米,遠低於故障時的零點四毫米。超聲圖上沒有連續弱回波,聲發射陣列也沒有出現降溫時的裂紋脈衝。質量組從見證塊上切出兩根小拉伸樣,斷口落在母材,而不是修復邊界。
還有一項賬得算。吸屑系統回收的金屬屑重量與切除體積基本吻合,但相差的百分之一點二究竟留在管道,還是鑽進粉床,不能憑“差不多”交差。陳大川把兩級濾芯分別稱重,第一層找回大部分差額;第二層收的是原本就會被吸起的細粉。質量組把刀口周邊粉樣鋪在黑色檢查盤裡,放大鏡下找不到長條屑,才把這筆賬結掉。
梁師傅想把負壓環馬上拆了,周野攔住他:“先封好回收盒,拍下位置,記錄濾芯號。以後誰問這把刀切走的東西去了哪兒,我們能拿出答案。”梁師傅嘴上說他囉唆,封盒時卻把介面又擦了一遍。
蘇瀾仍舊沒有立刻放行整件。她把“區域性修復工序驗收透過”與“返回艙骨架最終驗收”分開籤:前者今天可以完成,後者還要等列印結束,做全尺寸無損檢測和熱迴圈試驗。
周野看著簽字欄,反倒鬆了口氣。真正負責任的放行單,應該寫清楚自己證明了什麼,也寫清楚還沒證明什麼。
【原位修復階段驗收完成】
【三點二米弱結合帶已剔除並重建】
【階段獎勵:點】
【當前重構點:】
系統提示剛消失,控制室裡的倒計時停在二十七分鐘。修復從開艙到重建,沒超過十二小時。許多工程師原先已經做好整件報廢的準備,此刻看著八米骨架仍穩穩坐在粉床裡,才敢把憋了一夜的氣撥出來。
蘇瀾把六臺雷射器的層號重新對齊。先讓二號、三號在交界處追上其餘四臺,所有扇區都以實測高度為準重新閉合。第一層透過,第二層透過,第三層的熔池溫度也沒有再出現逐層上揚。
控制工程師把原來那套固定等待時間的程式留在螢幕旁,作為反例。它在低層工作得很好,構件升高後才露出破綻。新程式每過一百層就重新核算一次交接帶的冷卻時間,先讓試驗用的小樣跑一遍,再讓正式骨架繼續。這樣做多花幾個小時,卻能在區域性熱量開始累積時發現苗頭,不必再等零點四毫米高脊冒出來。
“好,繼續列印。”她下令。
六束雷射重新在圓環上跑起來。林浩從控制室外端進來一箱熱飯,被梁師傅攔住:“先別慶功。熱迴圈那關還沒來。”
他說得沒錯。重新啟動後的第八十層,環嚮應變曲線出現一根極細的尖峰。位置不在修復區,而在它對面的原始接縫。
三點二米裂帶救回來了,整圈骨架卻把下一道題,留在了另一側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