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浩喊停時,倒計時只剩兩秒。第七枚螺栓的預緊力顯示低了百分之三,螢幕上的數字不大,卻正處在熱流最集中的板縫附近。
“只有百分之三,你就叫停?”蘇瀾看著林浩。
“它在一直往下掉。”林浩把前兩次讀數指給她看。數字每次只少一點,三次排在一起卻是一條明確的下降線。
周野讓操作員保持試驗狀態,先不點火。預緊力感測器復讀三次,數值穩定偏低;扭矩扳手在螺栓頭上輕輕複核,也顯示需要補一點力。它不是感測器誤報。
梁師傅檢查座圈邊緣,沒有崩口;雙唇密封也沒有被夾住。再看螺栓尾部,一道不起眼的油筆標記比昨天偏了不到一度。熱迴圈後螺栓微微迴轉,預緊力才緩慢下降。
預緊力下降百分之三,單次計算仍在許可範圍內。危險在於它沒有停下來的跡象。若每次熱迴圈都少一點,試驗檯上沒人再碰它,它也會自己走到危險邊緣。蘇瀾把這條趨勢畫在總裝表最上面,問所有人:“今天誰能證明它下一次不會繼續掉?”屋裡安靜下來。
“正常鬆弛,能補緊就補緊。”維修負責人說。
“補緊後它再松呢?”周野反問。若靠每次試驗前擰一次才合格,真正飛行前誰去太空給它補?
他們把第七枚螺栓拆下,與其餘同批件對照。螺紋沒有損傷,金屬限位肩也正常;問題在防松墊圈。那隻墊圈被裝在座圈外側,與設計的摩擦面隔了一層薄塗層,熱迴圈後塗層壓實,留下了微小的預緊力損失。
蘇瀾要求十二枚重點螺栓全部拆檢。只有第七枚裝錯了墊圈位置,其他十一枚沒有同樣問題。她讓裝配記錄上具體寫出“第七枚墊圈位置錯誤”,而不是籠統記成“預緊力調整”。責任說清楚,防錯才有地方下手。
梁師傅給裝配工裝加了一道限位,墊圈在錯誤一側時螺栓根本旋不到規定深度。隨後把第七枚重新裝好,四十次冷熱迴圈後,預緊力保持在允許區間,沒有持續下降。
他還隨機抽了另一枚正確裝配的螺栓做對照。兩條曲線都先有一點正常的壓實變化,隨後趨於平穩,只有昨天那條問題曲線一路向下。對照擺在旁邊,比“我已經擰緊了”更能讓人放心。
“現在可以點火?”林浩問。
蘇瀾看向周野。周野把十二枚重點螺栓、雙唇密封、陶瓷座圈的記錄都翻完,點頭:“這次讓資料回答。”
正式件進入高焓熱流。第一分鐘,板縫開始張開;第三分鐘,達到接近零點七毫米;第五分鐘,外側熱像亮成一片,內側十二個溫度點卻仍貼著預測曲線緩慢上升。
第六分鐘,熱流裝置提高到驗收譜上沿。蘇瀾站在停機按鈕旁,眼睛盯著最危險的第七枚螺栓。它背後的溫度沒有突然抬頭,預緊力也沒有再次下降。
第七分鐘結束,熱流按程式緩慢退去。不能立刻開艙,熱端降溫時的收縮同樣可能拉裂密封。工程師等到內外溫差進入安全範圍,才拆開板縫。
林浩等得直轉圈。蘇瀾沒有讓他去摸艙門,反而把降溫階段的曲線也打印出來。很多密封在最熱時還能被壓力頂住,冷卻收縮後才露出細縫。這一次十二個溫度點的下降趨勢一致,最靠近板縫的第七點也沒有獨自拖尾。
雙唇密封有受熱後的壓痕,卻沒有被擠成細繩;陶瓷座圈完整,金屬限位肩沒有燙傷附近隔熱層。第七枚墊圈仍在正確位置,十二個重點溫度點全部低於限值。
【再入熱防護階段驗證完成】
【零點七毫米熱態板縫保持雙道隔熱】
【階段獎勵:點】
【當前重構點:】
蘇瀾沒有宣佈返回艙“能飛了”,她把熱流試驗的透過項填進總表。完整交付還要合併結構、熱、防護板和回收機構的試驗結果;任何一項不能用別人的合格單替自己簽字。
陳大川提著一袋涼透的包子進門:“這次總該能吃口熱的了吧?”
林浩剛要接,回收系統的聯調電話就打過來。四組傘艙鎖在地面試放中沒有同時開啟,最快與最慢差了十六毫秒。單看都開了,合起來卻可能讓傘繩先受一邊的力。
周野看著螢幕上的四條時間線,拿回還沒咬的包子:“熱關過了,開傘這一關又來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