材料組把四組樣片鎖進透明櫃時,周野先給每組拍了標準色卡。上一次安裝照片差點被偏黃的燈光誤導,這次連照明型號、相機白平衡都寫進記錄。誰都不想費半夜工夫,最後爭的是手機濾鏡。
陳大川守在櫃邊,眼看清洗劑組先變色,興奮得想發訊息說“破案”。梁師傅把他的手機按回口袋:“你盯的是邊角,回收片中央也淺。像不像得看整張臉。”陳大川忍住了,乾脆拿筆畫出每組顏色變化的順序。
試驗室外,救援隊負責人在走廊等結論。他本以為會被訓一頓,卻先被周野問了擦拭時用的布、劑量和先後順序。口述不夠精確,隊裡便把隨車攝像頭原檔案送來。那段略顯瑣碎的畫面,成了重放地面流程最有用的證據。
第二輪標識片試驗一直做到凌晨。材料組按實際記錄重放了飛前儲存、穿雲水霧、回收落地和清洗過程,時間順序不允許隨意調。越像真實世界,答案越不肯一口氣說清。
單獨噴清洗劑只會讓邊角發白;先受潮、再見強光、最後擦拭,褪色會慢慢向中央擴散,幾乎複製了回收片的紋路。真正加熱到標稱閾值的樣片則從中央到邊緣同時變化,背面也留下不同的材料痕跡。
林浩拿紫外光看回收片背面,沒有加熱樣片那種痕跡。熱防護層的顯微結構也完整,三處相鄰測點的殘餘效能都在預期範圍。證據開始往環境褪色傾斜,但周野仍要求找一張更早的照片。
裝配組在歸檔硬盤裡翻了半天,找到飛行前兩天的底部全景。標識片邊角那時已經淺了一圈。再往前找,入庫照片上它還是均勻的灰藍。變化發生在地面,不在天上,至少邊角褪色已經有了清楚的起點。
“所以回收那分鐘壓根沒燙著?”陳大川問。
“不能只靠一張舊照片回答全部。”周野把四組材料分析排成一列,“它證明邊角先變了;其他證據證明沒有達到標稱熱峰。合起來,才能寫‘未見熱防護異常’。”
覆盤會上,救援隊負責人主動承認擦拭流程有缺口。地面清洗劑原本用於普通外殼,操作員不知道這塊小片不能碰;標識片上的警示字印在底面,安裝後被支架遮住。周野沒有讓他們只寫一份檢討,而是讓設計組把警示標識挪到肉眼可見的位置。
梁師傅順手補了一句:“再好的說明書,貼在看不見的地方,就等於給機器看的。”眾人笑了笑,記錄員把這句話簡化成明確整改項:視覺化禁擦標識,配套回收作業清單。
新一批標識片還得做耐水霧、耐日照和清洗劑接觸測試,不能把失準風險留給下次。現有這枚不再承擔放行依據,保留為異常樣本。周野寧可換一套追溯方法,也不願用一塊已經失去可靠性的片子給安全背書。
熱像事件的時間線也在這場覆盤裡被重新標註。林浩用兩種顏色區分“飛行發生時間”和“地面取證時間”,整個大屏終於不再把不同含義的日期排成同一條因果鏈。一個小小的介面改動,可能比多寫三頁文字更能阻止後續誤判。
呂建國聽完結論,並未催著恢復綠燈。他要求把“沒有證據表明超溫”與“證明沒有超溫”分開寫。結構組把測點覆蓋範圍、取樣位置和剩餘不確定性都列出來,熱防護組才簽下自己的評估意見。
周野重新打開復飛清單。這一次,熱防護欄恢復綠色,但備註裡留下了標識片失準的限制條件。綠燈不是把黃燈擦掉,而是在解決黃燈提出的問題後,附上一份後人能複核的答案。
陳大川看著那行長備註,忍不住說:“咱們這火箭想再飛,得先把語文考試考滿分。”
“語文考不好,工程就會被一句‘差不多’帶溝裡。”周野把評估單合上。就在此時,財務部遞來另一份表:助推段複用的技術條件正在接近合格,經濟賬卻比宣傳稿裡難看得多。救援、拆檢、複測、兩處維修,每一筆都不是零。
更麻煩的是,客戶希望下一次任務比原計劃提前十天。如果為趕時間把所有人工成本當作“研發投入”藏起來,所謂複用降本就會只存在於報告封面上。周野知道,下一關不在試驗檯,而在那張誰都想讓它漂亮一點的成本表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