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戶工程師發來的郵件沒有標紅新增項,只在附件名末尾換了字母。林浩把差異截圖回傳,要求雙方在同一版檔案上籤認。他不是挑格式的刺,而是不想等故障真發生時,兩邊各拿一份“正式版”,誰都以為自己沒看漏。
改動雖小,後果不小。
清晨的聯試計劃表已經排好,一份新的介面檔案卻在開工前兩小時到達。林浩習慣性核對版本號,發現末尾多了一個小寫字母。他剛想問客戶是不是排版修訂,差異比對就把一項新的斷電狀態標成紅色。
周野讓聯試負責人暫緩啟動,先把檔案變更寫進測試範圍。臨時停兩小時確實難受,總好過所有裝置跑完以後,才發現考的是昨天那張舊卷。
整機聯試開始前,林浩把客戶正式介面檔案和舊版逐行比對。新增的那項要求不是“多發一條資料”那麼簡單:當載荷側突然斷電,回收段必須保留足夠的狀態記錄,不能把斷電瞬間當成載荷主動退出。
“客戶不是說介面不變?”陳大川望著兩個版本號,覺得自己又見到了熟悉的坑。
客戶工程師很快回電道歉。載荷內部新增保護模組,外部接外掛和額定功率確實沒變,他們便以為“介面不變”足以概括。可在野火工業看來,電氣外形沒變,故障語義變了,聯試就必須重做。
周野沒有在電話裡爭輸贏,直接提出兩份清單:一份寫雙方都能接受的斷電場景,一份寫各自負責的記錄邊界。若客戶能當天確認,整機聯試仍可按計劃;若不能,提前視窗就要順延。
供應商這邊也交來了批次追溯。新硬套管的變更流程完整,只是適用條件未覆蓋低溫彎位;異常線束已隔離,改版支架按實機位置安裝,拆裝後複測再次透過。梁師傅在裝置欄簽字時多看了一眼那根線:“別寫‘電池升級成功’,電池從頭到尾都沒錯。”
下午,客戶確認了新介面的三種斷電場景。林浩把它們注入聯試系統:正常關斷、短時瞬斷、保護模組主動切離。第一輪裡,狀態記錄依舊完整,第二輪的短時瞬斷卻讓地面日誌多了一條“任務完成”。
又是一句看起來很順耳的假話。若下一次真發生瞬斷,地面看到“任務完成”,可能會錯過故障處置視窗。林浩沒急著改介面文字,先追溯記錄來源,發現舊版把“連線中斷”當成一類結束碼,新版則必須區分主動退出與被動掉電。
“這次是不是又要改一個大系統?”陳大川問。
“不用大改。”林浩指著狀態表,“要補一格真實含義。最危險的不是多一格,是把兩個意思硬塞進舊格子裡。”
周野讓軟體組新增明確的“非計劃斷電待核”狀態,地面和載荷側分別保留獨立記錄,任何一邊都不得替另一邊憑空寫“已完成”。修改後,三種場景全部回放,再交換順序盲測,沒有一次把瞬斷說成正常退出。
整機低溫聯試重新開始。回收段供電多撐過十八秒,電壓穩定;熱像輔路遇到模擬光斑後進入待複核,再憑獨立鏈路恢復;結構緊固座在溫度變化後複測仍合格。三條之前各自出過問題的鏈路終於在同一臺機器上過關。
呂建國看完報告,沒有立刻舉杯,只問周野:“現在能說復飛了?”
“能說具備進入復飛準備的條件。”周野把最後一頁翻給他,“最終放行還要按實際任務視窗、天氣和現場狀態再查一遍。我們把能預先解決的,都先解決了。”
客戶代表拿到整機聯試結果,正式確認維持提前十天的視窗。財務把成本表更新:這次增加了低溫專項試驗,卻也留下可複用的批次篩查方法和介面驗證指令碼。第一次的利潤沒有神話裡那麼亮眼,下一次的路卻比昨天清楚。
陳大川把那張“十八秒全綠”的曲線發進工作群,配字:“今天電池沒有加班,是線束學會別在冷天甩手。”梁師傅秒回:“下回發圖先把座標軸帶上。”群裡一串哈哈哈,周野也沒忍住笑。
笑聲還沒落,運輸隊傳來現場照片。回收段準備轉運時,一隻看似普通的封條編號與運輸清單對不上。封條完整,箱體也沒有撬動痕跡,清單上的編號卻來自另一批裝置。
林浩立刻按下轉運暫停鍵。剛經歷過版本號的教訓,沒人願意再用“應該是貼錯了”結束這件事。周野看著照片裡的兩串數字,明白復飛準備還剩一道最不起眼、卻最不能跳過的關:這臺機器每一個已經簽過字的部件,究竟是不是此刻箱子裡的那個部件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