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間發射許可並不由某一個人按感覺決定。氣象組負責描述風,制導組負責計算軌跡,結構組判斷載荷,發射指揮只在所有邊界都明確後給出口令。周野坐在中間,最怕聽見的不是“不能飛”,而是“按經驗應該可以”。
複用狀態讓討論多了一層謹慎。首飛實測證明回收段經受過一次載荷,也意味著材料經歷過一次疲勞與熱迴圈。結構組已把這些變化納入模型,既不能因為它舊就無限保守,也不能因為第一次成功就把第二次當作複製貼上。
氣象負責人把風場分成離塔、低空和高空三段。每秒十一米只是地面一個數,真正決定能否發射的是三段在同一時刻能不能共同滿足條件。那條九分鐘綠色帶,正是三段視窗短暫重合的結果。
氣象會商屏上有三條風曲線。地面測風塔給出每秒十一米側風,雷射雷達顯示高空風向正在順時針轉,探空氣球則比雷達慢了幾分鐘。三套資料沒有互相打架,卻各自描述了不同位置和不同時間。
客戶代表最先問:“引數沒超紅線,是不是可以按時飛?”
氣象負責人沒有點頭。硬紅線只說明某一個數值不能跨越,火箭離塔、穿過低空再進入高空,要看整條走廊。此刻地面允許,高空某一層仍偏離最佳方向;再等幾分鐘,高空可能轉好,近地陣風又可能變壞。
林浩把即時風場輸入制導模擬,分別計算新造狀態和當前復飛狀態。回收段經過結構維修,整體剛度仍在驗證範圍內,模型使用的是實測引數,不是直接複製首飛前的名義值。
第一組模擬顯示可以飛,塔架間隙餘量卻不寬。第二組把陣風峰值加入,離塔側向位移接近保守界限。陳大川看著兩條軌跡:“一條說能走,一條說鞋邊會蹭門框。”
“所以不能只問平均風。”周野說,“點火那幾秒撞上的,是哪一陣風。”
發射指揮建議等下一個大視窗,安全且省心。客戶載荷卻有軌道時效,錯過今晚要推遲數天。呂建國沒有命令必須飛,只要求團隊把“等”和“飛”各自的風險說完整。
周野提出可執行判據:上游雷達與塔架測風必須連續三分鐘同時滿足離塔限值,高空走廊模擬連續兩次透過,陣風趨勢不得向壞的方向加速。三項任何一項失敗,立即放棄今晚,不用等倒計時走到最後一秒再賭。
客戶代表問能否把連續三分鐘改為兩分鐘,爭取更長視窗。周野搖頭。三分鐘不是為了拖時間,而是覆蓋塔架附近一組已知風波動週期;改成兩分鐘,等於只看一段恰好安靜的縫隙。
第一輪觀測,高空風轉入許可範圍,近地陣風卻在第二分鐘抬高,判據失敗。指揮席按下保持,所有系統停在可逆狀態。沒人抱怨,只有計時器繼續走。
第二輪開始,雷達與測風塔連續兩分鐘穩定。第三分鐘剛過一半,塔架風速計突然跳到紅線附近,隨後又落回。發射指揮準備取消,氣象工程師卻發現上游雷達與另一支風速計都沒有同樣變化。
“可能是塔架尾流,也可能是探頭異常。”他說,“不管哪一種,這輪判據已經不完整,不能算透過。”
周野同意重新計時,沒有用其他兩套資料把那一次跳變投票投掉。探頭若壞,必須先證明;尾流若真能影響離塔區,也不能當成無關噪聲。
檢修人員透過遠端自檢發現,風速計加熱絲工作時電流短暫波動,探頭表面可能凝了一點水。備用探頭被啟用,兩支資料開始一致。主探頭標為待核,今晚不再作為單一放行依據。
九分鐘綠色帶已經過去近一半。第三輪觀測啟動時,控制室裡安靜得只剩報數。第一分鐘,透過;第二分鐘,透過;第三分鐘,近地側風穩定,高空模擬也連續給出足夠餘量。
所有判據終於同時轉綠,剩餘視窗四分十二秒。發射指揮詢問各系統,回答一個接一個傳來:推進正常、電氣正常、熱像正常、臍帶正常、回收系統正常。
輪到周野時,他看了一眼那份一百二十項復飛清單。等待沒有讓視窗變寬,卻讓他們知道此刻的綠不是碰巧好看。
“野火工業復飛段,具備點火條件。”
倒計時重新啟動。九分鐘風窗只剩最後一小截,接下來每一句口令都必須一次說清,每一個動作都必須按已經驗證的節拍發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