慶功室被臨時改成在軌處置會場,桌上沒來得及收走的蛋糕旁邊擺著三臺工作站。左翼停在十二度的衛星每繞地球一圈,光照、溫度和電量都會變化;他們不能像地面修機器那樣讓故障保持原樣等人慢慢拆。
客戶先關閉非必要載荷,把電量消耗壓到最低。姿態控制保留,通訊鏈路保留,左翼驅動器進入冷卻。右側太陽翼暫緩展開,是為了避免兩側同時動作後改變姿態模型,也為故障處置留下清楚的對照。
林浩拿到的遙測包解析度有限,常規下傳只保留每秒一個角度點。客戶工程師從星上快取調出更高頻資料,才看見十二度前電流並非突然撞牆,而是連續幾秒逐漸增加。這與硬鎖銷未釋放的特徵不同,也讓線束阻力的判斷更可信。
周野仍讓發射團隊自查分離環境。實際衝擊譜在許可範圍內,但某個頻段比地面驗收樣本高一點,可能讓原本處於邊界的線束餘量進一步收緊。責任歸屬可以以後討論,眼下最重要的是把真實初始條件交給地面樣機。
衛星廠連夜調出同構備件,給跨軸線束貼上位移標記。每一次驅動後,工程師都測量線束在鉸鏈兩側的滑移,而不是隻看電機是否轉動。這樣才能判斷回退動作究竟釋放了張力,還是把問題推到下一道鉸鏈。
指令審批也被壓縮成不減步驟的並行流程。熱分析、機構、電源三組同時審查,各自在同一模板上標出接受與否;任何一欄為空,指令就不能發。快不是省略簽字,而是讓該看的人同時看。
衛星進入下一段日照前,地面團隊只剩四十多分鐘。真正適合再次驅動左翼的溫度區間更短,地影開始後八分鐘,鉸鏈與跨軸線束的溫差可能暫時把阻力降下來;再往後,潤滑狀態和電機輸出都會變差。
客戶控制室把剩餘電量、姿態能力和允許驅動次數投到同一塊螢幕上。任何一項單獨看都還有餘量,疊到一起卻只容得下一次經過設計的嘗試。
“直接把力矩加大,先衝過去行不行?”一名工程師問。
地面樣機剛好給出答案。力矩提高百分之二十後,線束能被拉過十二度卡點,電流卻在二十多度再次快速上升,熱控膜邊緣也留下刮痕。一次蠻力也許能讓角度數字變大,卻可能把可逆摩擦變成永久損傷。
周野要求把方案拆成三個動作:先微量反向回退,卸掉線束在十二度位置積累的張力;進入有利溫區後,用受限力矩正向驅動;一旦電流變化率超過樣機安全邊界,立即停機,不拿剩餘電量追一個好看的角度。
客戶工程師擔心反向動作會讓太陽翼重新碰到本體。結構模型顯示允許回退不到一度,必須把姿態保持在規定範圍,避免面板在失重狀態下產生額外擺動。控制指令因此被限制為零點四度,而不是隨手點一下“反轉”。
梁師傅盯著樣機電流曲線,看見一個細節:同樣回退零點四度,慢慢退比快速退更能降低下一次起步電流。線束像一根被擰住的繩,給它時間釋放,效果比猛拉更好。
衛星廠把慢速回退寫入指令序列,野火工業負責用發射實測振動資料複核太陽翼根部初始狀態。兩邊各自簽字,不讓任何人因為時間緊便替對方確認陌生系統。
林浩將地面樣機故障分成三種盲樣:線束過緊、熱控膜干涉、鉸鏈硬卡。新序列線上束樣本上能明顯降低電流,在熱控膜樣本上效果有限,對硬卡樣本幾乎無效。當前在軌曲線與第一種最接近,卻還不能寫成百分之百確認。
“如果第一次正向脈衝後,角度只動一點怎麼辦?”客戶指揮問。
周野把停止條件寫得很清楚:角度增長小於最低值且電流繼續上升,停止;角度增長正常但電流出現陡升,停止;溫度離開驗證區間,停止。只有角度和電流同時符合地面樣機邊界,才允許執行下一段。
陳大川看著滿屏條件,小聲說:“在天上拽一扇門,規矩比銀行金庫還多。”
梁師傅回他:“銀行門卡了,人能站旁邊看。這扇門值三十億,旁邊連個遞扳手的都沒有。”
地影還剩十分鐘。衛星切換到低功耗狀態,右側太陽翼暫不展開,姿態發動機把左翼鉸鏈朝向預定熱環境。電池餘量足夠完成一次序列和後續安全姿態,卻不足以支援無休止試錯。
地面樣機最後一次重複透過。慢速回退後,起步電流降低,線束在有利溫區內能夠越過原卡點。所有指令逐字複核,指令編號、力矩上限和停止閾值分別由兩個人讀回。
倒計時進入八分鐘。衛星左翼先從十二度緩慢退到十一點六度,電流沒有異常。停頓二十秒後,正向驅動開始。
角度十二度。
十三度。
十五度。
那道困住三十億元任務的門終於繼續向外推開。控制室沒人歡呼,所有人盯著下一條電流曲線,因為樣機已經提醒過他們:越過第一個卡點,不代表後面一路暢通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