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的騷動來得毫無徵兆。
劉備的人正往前壓，後排忽然亂了，像一塊布被人從後面猛地撕開了一道口子。慘叫聲連著響起來，一聲比一聲淒厲，中間還夾著骨折的脆響——不是刀砍的，是被人硬生生撞飛的。劉備在馬上一回頭，瞳孔驟然收緊。
一匹紅馬從人群裡撞了出來。
那馬通身赤紅，四蹄踏火一般，鬃毛在夜風裡飛著，快得像一道燒著的線。馬上的人披著白色戰袍，頭上戴著束髮紫金冠，手裡一杆方天畫戟，月光和火光同時在戟刃上跳。他衝進劉備的陣形裡，像一把燒紅的鐵釺子捅進了雪堆，兩邊的人連碰都沒碰到他就往外倒。
左一戟，右一戟。沒有花哨動作，就是乾脆利落地劃拉，但每一劃都有人倒。劉備計程車兵在他面前跟麥子似的，一割一片，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完整的音節。
紅馬衝過去三丈，身後已經躺了一地。呂布沒有回頭，長戟往前一指，又扎穿了一個校尉的胸口，胳膊一甩把人甩出去，砸倒了旁邊四五個人。他在人群裡左衝右突，如入無人之境——不，比無人之境還嚇人，那些擋路的人分明在，分明揮著刀盾往前頂，但就是攔不住他。
劉備坐在馬上，臉色變了。他看見那杆畫戟在火光裡翻飛，看見自己精心布好的陣形像紙糊的一樣被撕開，看見那些訓練有素計程車兵在呂布面前連一個回合都撐不過去——他知道呂布能打，但他不知道呂布能打到這個程度。這已經不是了，這是怪物。
但真正讓他魂飛魄散的，是另一匹馬上的人。
紅馬衝開人群之後，後面緊跟著一匹黑馬。那馬通體烏黑，皮毛在火光下泛著暗光，馬上的人一身銀白錦袍，甲冑都沒穿齊全，腰間掛著一柄佩劍，手裡卻提著一杆長槍。那人面容清俊，看著像個讀書人，但出手一點也不讀書人。黑馬衝進陣中，銀袍人左手一槍挑翻一個盾牌手，右手拔出佩劍橫斬，動作行雲流水，乾淨利落得不像第一次上陣。
這人劉備不認識。
但我認識啊！
周瑜。
江東的周瑜。孫策的結義兄弟，江東的水軍都督——他怎麼在這兒？他不是應該在江東嗎？他什麼時候到的下邳？他怎麼會跟呂布一起出現？我腦子轉得飛快，但答案一個都冒不出來。我只知道一件事：周瑜也提刀了，而且提得還不錯。
我靠在牆上，看著那兩匹馬在劉備的陣裡橫衝直撞，整個人呆住了。
呂布我認得。那是我爹，天下武力第一，這個我從小就信。他打穿一千人的陣形我不驚訝，他要是做不到我才驚訝。但旁邊那匹黑馬上的人——
周瑜？
我揉了揉眼睛，又揉了揉。
確認沒錯，是周瑜。那個在下邳跟我坐在一起喝茶談兵法的周瑜，那個笑起來溫溫和和像個教書先生的周瑜，此刻正提著一杆長槍在人群裡掄。他右手使槍，左手拔劍，左右開弓，槍尖扎一個、劍刃抹一個，動作又快又狠。我看得目瞪口呆，腦子裡唯一的念頭是：你他媽不是文官嗎？
但不管他是文是武，那兩匹馬已經殺穿了劉備的陣形，朝著我這邊衝了過來。沿途所有擋路的人要麼倒在地上，要麼連滾帶爬往兩邊躲，誰都不想正面捱上那杆畫戟或者那杆長槍。
劉備動了。
他勒轉馬頭，第一個往外跑。不是慢慢退，是拼命跑，兩條腿夾著馬腹夾得死緊，頭也不回，像後頭跟著閻王。張飛吼了一嗓子：大哥！但劉備沒停——他這輩子打不過就跑的習慣又犯了，而且這回跑得比哪回都快。
張飛咬了咬牙，提著丈八蛇矛迎了上去。他能跑，但不能所有人都跑。他得給大哥騰時間。
呂布看見了張飛。兩個人隔著幾排亂兵對視了一瞬，然後長戟和蛇矛撞在了一起。的一聲巨響，火花四濺。張飛雙臂一震，往後連退了三步，臉上第一次露出驚駭的表情。
呂布，我真打不過。
但他沒退，咬著牙又頂了上去。
第二下、第三下，每一次硬碰張飛都在往後退。呂布的力氣大得不講道理，每一戟劈下來都帶著千斤的分量。張飛嘶吼著硬撐了五六回合，嘴角已經滲出血來。但他撐住了——就這幾回合的工夫，劉備已經跑過了街口，陳到跟著撤了，剩下的人開始潰散。
呂布沒有追。他收了畫戟，撥轉馬頭，朝著我這邊跑來。周瑜跟著策馬跟上來，兩個人一紅一黑，像兩道流星劃過滿地狼藉的戰場，最後在我面前勒住了韁繩。
呂布翻身下馬，幾步走過來，上下打量了我一眼。他看見我胳膊上的血口子，皺了皺眉，但沒說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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