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沿著溪流走了一個多時辰。
地底森林彷彿沒有盡頭。發光的穹頂、熒熒的草木、銀白色的溪水，一路延伸向前。空氣中的靈氣越來越濃，濃到眾人的身體都開始自覺吸納。幾個精銳士兵忍不住小聲議論，說這地方比裂谷底部的修煉所還要強上許多。周辰沒有制止他們，他自己也在默默調息，試圖適應這裡異常充沛的靈氣。
周易走在最前面。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地上。沿著溪流走了一段，他便注意到，腳下的路並不是天然形成的。那些半掩在苔蘚和落葉間的石板，雖然被歲月打磨得圓潤，但稜角還在。它們是人工鋪就的。越往前走，石板越密集，最後連成了一條被森林吞沒的舊路。路邊還立著一些斷裂的石柱，柱身上刻著模糊的花紋。周易抹去一塊石柱上的苔蘚，發現那花紋和裂谷血池外的符文風格極為相似，卻更加古老，也更加精緻。
“這是一條被人遺棄的古道。”周辰說。
“而且比血池更早。”周易道，“血煞宗是在這裡廢棄之後才佔了裂谷。他們只是後來者。”
古道在一片開闊的谷地前止步。那片谷地被四周隆起的地形包圍，像地底深處一隻巨大的碗。谷地正中央，長著一棵樹。
那是一棵極老的樹。樹幹之粗，少說也要幾十人才能合抱。樹皮呈深銀色，上面佈滿細密的金紋，像有液體在其中緩緩流動。樹冠極大，幾乎遮住了整片谷地的上空。滿樹葉子都是半透明的，像由螢光凝成。風一吹，那些葉子輕輕碰撞，發出風鈴般的聲音，清脆而悠遠。無數淡金色的光點從樹冠中飄落，像一場永遠不會停的雪。
周易看見那棵樹的第一眼，就感到胸口發悶。不是窒息，而是某種難以形容的情緒，從靈魂深處頂了上來。他彷彿聽見了歌聲，又像是哭聲。那棵樹在叫他。
“這就是萬靈舊地。”他低聲說。
周辰握緊了星紋長槍，罕見地露出凝重之色：“主公，這樹的氣息，和生命古樹有些像。但更深，更沉。我站在這兒，都覺得被它看穿了。”
周易沒有回答。他緩緩朝那棵樹走去。士兵們停在谷地邊緣，沒有人敢輕易跟上。周辰猶豫了一下，到底還是跟在了周易身後。
走到樹下，周易才看見樹幹底部有一個巨大的天然樹洞。樹洞中沒有光，也不見風。他把手按在樹幹上。那深銀色的樹皮觸手微涼，像一塊被月光浸透的玉石。掌心處，之前得到的那片白色碎片忽然熱了起來。周易取出碎片，將它按在樹幹上。碎片與樹皮接觸的瞬間，整棵樹都亮了起來。
淡金色的光從樹幹深處向外蔓延。滿樹葉子同時發光，像千萬顆星辰在瞬間被點燃。那些光匯聚在一起，緩緩流入周易的眉心。他的意識被捲入了一個極深極遠的幻境。
那是一片比萬靈舊地更廣闊的世界。天上有九個太陽，地上有億萬生靈。戰爭、飢餓、災變。九顆星辰從天穹墜落，其中一顆墜入了這片大地。大地裂開，形成裂谷。那是伴生星球的隕落，也是萬靈舊地的開端。有人帶著殘存的星球意志來到這裡，種下一棵樹。那棵樹是紀念，也是守墓。它守著九星中的一星，守著萬靈舊地最後一點遺澤。後來它被遺忘，被荒棄，被血煞宗和其他東西佔據。
時間像水一樣流去。樹開始沉睡，萬靈舊地也隨之隱入地下。
幻境在這裡停住了。周易猛地回神，額頭已全是冷汗。他的手還按在樹幹上，樹冠上飄落的光點像雪一樣落在他肩上。
“原來這裡是故地。”周易喃喃道。
碎片已經不見了。它被樹吸收，又重新吐出一粒極小的白光，沒入周易的眉心。意識深處，伴生星球的星魂輕輕一顫。十六道詞條齊齊亮起。那粒白光在星球核心上方停了一瞬，最終化為一道極細的光帶，繞著星球緩緩旋轉。它沒有和星球融合，而是像一條衛星般伴飛，發出和樹一樣柔和的光。
周易內視片刻，心中一凜。那光帶，是一道“萬靈印記”。它不提供力量，而是一種資格。一種在萬靈舊地自由行走、並進一步獲得萬靈舊地認可的資格。
“主公，怎麼了？”周辰上前扶他。
“沒事。”周易扶著樹幹站直，“這棵樹，是上古生靈種下的。萬靈舊地確實在這裡。但不是寶地。是墳地。它守著九顆隕落的星之一。我剛剛得到了它的承認。但也只是承認。更深處的東西，它還不肯放出來。”
周辰聞言，眉頭皺得更深。周辰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這時，谷地邊緣忽然傳來士兵的低聲示警。一道模糊的影子從森林中快速掠過，極快，極輕。周辰瞬間拔槍，護在周易身前。那影子在樹冠投下的光中一閃，落在不遠處的一叢熒草旁。
那是一隻鹿。通體雪白，角上生著細小的光枝。它看都沒看周辰他們一眼，只低頭在溪邊飲水，像從上古畫卷裡走出來的生靈。
“這裡果然還有別的活物。”周易輕聲說。
士兵們面面相覷，握緊兵器的手緩緩鬆了。周辰收了槍，低聲道：“主公，這裡太奇怪了。我們不能久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易看向白鹿，又抬頭望了望那棵樹。他忽然想起一個詞：樹降。這棵老樹，可能不是生命古樹，而是另一種更古老的存在。但它和生命古樹一樣，是活的。它在這裡等了不知多少年。等一個人，或者等很多人。而他，或許就是第一個走到這裡的人。
“回去。”周易說，“帶上所有能帶的。下次再來，我們不會再空手。”
眾人順著來路回返。走遠之後，周易回頭望了一眼。那棵老樹還在發光，像地底深處一盞永不熄滅的燈。而它的光，把萬靈舊地的名字，牢牢刻進了周易心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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