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賽淘汰賽的場館比小組賽大了整整一圈,觀眾席能容納八千人,今天坐了九成。媒體席上的長焦鏡頭排成一排,對準賽場中央的巨型魔法投影屏——上面正迴圈播放著八強隊伍的對陣表和選手頭像。
寧小眠的頭像被投放在第四賽區的左下角,照片裡她半閉著眼睛,一副隨時要倒下去的樣子,和旁邊幾個選手精神飽滿的戰鬥姿態形成了鮮明對比。彈幕從投影下方滾過,大部分是“這誰?”“看起來好睏”“虛空系那個?聽說只會睡覺”之類的內容。
她在候場區的長椅上坐著,腿上蓋著學院外套,腦袋靠在唐晚舟的肩膀上,呼吸均勻,看起來已經睡著了。唐晚舟一隻手扶著她的腦袋防止她滑下去,另一隻手刷著通訊徽章上的賽前新聞,眉頭越皺越緊。
“小眠。”唐晚舟用肩膀輕輕頂了頂她,“別睡了,你得看看這個。”
寧小眠沒動,只是含糊地“嗯”了一聲,聲音黏糊糊的,像是從夢裡撈出來的氣泡。
唐晚舟把通訊徽章舉到她眼前,螢幕上是一段賽前採訪影片,畫面裡的女生穿著深藍色隊服,胸口繡著去年省賽亞軍的徽章,對著鏡頭笑得自信張揚。記者問她怎麼看八進四的對手,她歪了歪頭,語氣輕飄飄的:“映象塔學院的寧小眠?那個據說很能睡的?我覺得比賽沒那麼複雜——讓那個睡神滾回去睡覺就行了,賽場不是給她打盹的地方。”
影片下面配了個誇張的大笑表情包,點贊數已經破了兩千。
寧小眠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,盯著螢幕看了三秒,然後又閉上了。唐晚舟以為她沒當回事,正要收回徽章,卻感覺到肩膀上靠著的重量忽然輕了一點——寧小眠坐直了身體,伸手揉了揉眼睛,表情和平時沒什麼兩樣,慵懶、散漫,像是剛被吵醒的貓。
但她的眼睛不是平時那種水濛濛的狀態。那雙琥珀色的瞳孔裡,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,安靜地壓住了所有的睏意。
唐晚舟見過她這種眼神。上一次是在俱樂部聯賽被對手用禁制偷襲的時候,那場比賽對面三個人躺了兩個星期。
“……你沒事吧?”唐晚舟試探著問。
寧小眠打了個哈欠,搖了搖頭,聲音還是軟綿綿的:“沒事,就是有點生氣。”
她說“生氣”這兩個字的時候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但唐晚舟注意到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,指節泛白。
沈知衡從另一邊走過來的時候,手裡端著一杯熱可可。她把杯子遞到寧小眠面前,沒有問她在想什麼,只是蹲下身,視線和她平齊,安靜地看了她兩秒,然後說:“喝完上場。”
寧小眠接過杯子,低頭喝了一口,熱氣撲在臉上,把那一絲罕見的銳氣暫時軟化了下去。沈知衡沒有問她看沒看到採訪,也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,只是伸手幫她把外套領子整了整,指尖擦過她耳後的皮膚,帶著體溫的溫度,停留了一瞬。
“我在看臺上。”沈知衡說,聲音很輕,像是隻說給一個人聽的。
寧小眠點了點頭,把熱可可喝完,把杯子塞回沈知衡手裡,然後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脖子。她的動作幅度不大,但那種軟綿綿的勁兒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靜的、蓄勢待發的緊繃感,像是弓弦被緩緩拉開。
比賽開始的哨聲響起時,雙方隊員入場。對面深藍色隊服的選手一字排開,隊長走在最前面,正是那個在採訪裡放話的女生。她看到寧小眠的時候,嘴角往上勾了一下,目光裡帶著明顯的輕蔑,嘴唇翕動,無聲地說了一句話。
寧小眠看懂了她的口型——“回去睡吧。”
她沒有回應,只是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,低頭看著地面,像是在等什麼。
裁判舉起手,示意雙方準備。魔力檢測器上的數值開始跳動,對面隊長的魔力指數穩定在七級中段,其他隊員也都維持在六級到七級之間,整體配置確實配得上亞軍的排名。觀眾席上的議論聲漸漸安靜下來,所有人都盯著賽場中央,等著看這個被嘲諷為“睡神”的虛空系選手要怎麼接招。
對面隊長反應極快,幾乎在哨聲響起的同一瞬間就釋放了第一道禁制。深藍色的魔法紋路從她腳下蔓延開,迅速鋪滿了半場,形成一個巨大的禁錮領域。這是她的招牌戰術——開局封鎖對手行動空間,然後讓隊友逐個擊破。去年省賽上,她用這一套戰術在八強賽裡困住了對手足足四分半鐘,直接奠定了勝局。
禁制紋路朝寧小眠腳下延伸過來,速度極快,像是一條條活著的藤蔓,試圖纏繞住她的腳踝。隊友們已經開始移動,唐晚舟的風刃已經凝聚成型,正準備切入對方陣型,卻被對手的輔助位提前攔截。
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先找地方躺下,沒有打哈欠,沒有眯著眼睛慢悠悠地等對手出招。她只是把手伸向前方,五指張開,然後虛虛一握。
那不是魔力波動造成的視覺效果——而是實實在在的空間扭曲,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撕開了世界的表皮,露出底下漆黑的虛空裂隙。裂隙緩緩張開,邊緣泛著銀白色的光,像是一隻睜開的眼睛。
然後,一把劍從裂隙裡被拖了出來。
那把劍大到離譜。光是劍身的寬度就超過了兩米,長度接近六米,通體漆黑,表面佈滿了暗紅色的紋路,像是凝固的岩漿嵌在鋼鐵裡。劍刃沒有開鋒,因為不需要——光是它的重量就足以把任何防禦碾成齏粉。劍柄部分粗得像一根柱子,上面纏繞著銀白色的鎖鏈,鎖鏈的另一端消失在虛空裂隙中,彷彿這把劍是從某個更深的世界裡被硬生生拽上來的。
解說席上的聲音戛然而止,觀眾席上的喧譁像是被一刀切斷,連對面隊長的禁制都在半空中停滯了一瞬——不是因為魔力中斷,而是因為她整個人愣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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