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頓了頓,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,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“你的聲音……可以小一點嗎?”
然後,不知道是誰先笑出來的——很低很輕的一聲,像是被捂住嘴漏出來的氣音。緊接著,更多的竊笑聲像是水波一樣在座位間擴散開來,連前排的幾個記者都忍不住把鏡頭往下壓了壓,肩膀微微聳動。
周遠圖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豬肝色,又從豬肝色變成了慘白,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。他握著稿紙的手指關節發白,嘴唇抿成一條細線,目光在沈知衡臉上停留了幾秒,最終什麼也沒說,低下頭,把稿紙湊近話筒,聲音壓低了一個度,繼續唸了下去。
“……同時,本商會將向寧小眠同學提供以下賠償方案……”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幾乎只有前三排能聽清,像是一個在圖書館裡被管理員警告過的學生,小心翼翼地翻著書頁,不敢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。
記者們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——這個畫面,比任何道歉宣告都有力量。
一個黑潮商會的會長,身家過億,在東海區呼風喚雨了二十年的商業巨頭,此刻正站在一個學院的禮堂裡,壓低聲音念道歉稿,只因為臺上的女孩睡著了。
寧小眠的頭在沈知衡的肩膀上蹭了蹭,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,然後咂了咂嘴,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夢話。
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禮堂裡,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所有人的耳朵裡。
他手裡的稿紙懸在半空中,嘴角抽搐了兩下,眼底閃過一絲幾乎要失控的怒意。但他終究沒有發作——他身後站著的四個律師全都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目光看著他,彷彿在說:忍住,會長,忍住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把稿紙翻到最後一頁,用最快的速度唸完了最後幾行字,然後放下稿紙,對著臺下鞠了一躬。
鞠躬的姿勢很標準,九十度,停留了整整三秒。
記者們的快門聲再次響起,閃光燈把整個講臺照得亮如白晝。
周遠圖直起身,把支票放在講臺上,然後轉身,帶著律師團隊和助理,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禮堂。他走路的步伐很快,皮鞋敲在地磚上的聲音急促而沉重,像是踩在什麼人的心上。
他走到門口的時候,腳步頓了一下,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還在睡覺的女孩。
她什麼也沒說,只是微微歪了一下頭,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笑意,眼神里卻什麼情緒都沒有——像是一面鏡子,映出了周遠圖此刻的狼狽與憤怒,卻不留下任何痕跡。
周遠圖收回了視線,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禮堂裡安靜了幾秒,然後,像是被按下了開關一樣,議論聲轟然炸開。記者們開始收拾器材,低聲交流著剛才的畫面;學生們交頭接耳,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來,有人掏出手機給朋友發訊息。
她依然維持著那個姿勢,右肩微微傾斜,左手託著小眠的後腦勺,右手輕輕拍著她的背,像是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。
過了大約五分鐘,寧小眠動了動,睜開了眼睛。
她迷迷糊糊地坐直了身子,揉了揉眼睛,茫然地看了看四周,然後轉過頭,看著沈知衡,問:“結束了嗎?”
“哦。”寧小眠打了個哈欠,眼角滲出一點淚花,“他們道歉了嗎?”
“那就好。”寧小眠點了點頭,然後又歪了歪頭,有些困惑地問,“我怎麼沒聽到?”
沈知衡看著她,眼底帶著一絲藏得很深的溫柔,伸手幫她理了理睡亂了的頭髮,輕聲說:“因為你睡著了。”
“哦。”寧小眠又點了點頭,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,眼睛亮了一下,“對了,我剛才夢到了一種新的藥劑配方,加一點月見草油和薄荷精粹,應該能做出一種喝了能讓人心情變好的藥——”
她說著說著就開始興奮起來,雙手比劃著,眼睛裡閃著光,完全忘了剛才發生的一切。
沈知衡安靜地聽著,偶爾點點頭,偶爾問一兩個問題,嘴角始終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而此刻,禮堂外,一輛黑色轎車正沿著學院門前的林蔭道緩緩駛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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