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人搖了搖頭,聲音很輕很柔,像是怕吵醒什麼:“我走了,誰來關門?”
那個人伸出手,手很小,手指纖細,指尖泛著淡淡的光。那雙手按在她胸口的傷口上,光滲進去,傷口開始癒合,但那個人的手指也開始變得透明。
“這次換我來關門。”那個人說,“你下次記得來找我。”
她的瞳孔變了顏色,從原本的淺棕色變成了一種近乎透明的銀白,像是一面鏡子,倒映著天空中那道正在緩緩閉合的裂縫。她的頭髮在無風的情況下飄了起來,髮絲之間流動著細碎的光,像是銀河被碾碎了灑在上面。
沈知衡也睜開了眼睛,眼眶是紅的,但沒有眼淚。她看著寧小眠,看了很久,然後伸出手,握住了寧小眠的手。十指相扣,掌心貼著掌心,兩個人的溫度在交界處融為一體。
“我想起來了。”沈知衡說,聲音有一點啞,“你是我的。”
寧小眠歪了歪頭,笑了一下:“你也是我的。”
然後她轉回頭,看向天空中的裂縫,深吸了一口氣。
這四個字從她的嘴唇裡吐出來的時候,空氣凝固了一瞬。然後整片天空開始塌縮。
不是裂縫在擴大,而是裂縫在往回縮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裂縫的另一端抓住了它的邊緣,正在用力把它往回扯。灰白色的霧氣被抽回去,被夢境域染成金色的星光也被抽回去,裂縫的邊緣開始捲曲,像是被火燒過的紙張,邊緣焦黑、捲起、碎裂。
不是那種緩慢的、漸進的透明,而是一種肉眼可見的、從指尖開始向上蔓延的消退。她的手指在一點點消失,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輪廓,擦掉了顏色,只剩下一個淡淡的虛影。
沈知衡握緊了她的手,握得很緊,指節泛白,像是要把她捏碎一樣用力。但她的手也在變得透明,握不住的東西,越用力越抓不住。
“別怕。”寧小眠說,聲音很輕,帶著那種她一貫的懶洋洋的語調,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,“我就是睡一覺。”
沈知衡沒有說話。她閉上眼,全知領域收縮成一條極細的線,那條線穿過夢境域,穿過寧小眠正在變得透明的身體,一直延伸到她的靈魂深處。在最後幾縷光線即將消散的剎那,沈知衡用那條線在寧小眠的靈魂上打了一個結。
那個結很小,很緊,像是縫衣服時最後的那個收針,不顯眼,但牢不可破。
夢域坍縮的最後一瞬,寧小眠的身影徹底消散在空氣中,只留下一點微弱的金色光芒,像是螢火蟲的尾燈,閃了一下,然後滅了。
沈知衡站在空蕩蕩的禮堂臺階上,手裡握著一團空氣。
風停了,鐘樓上的裂縫也消失了,只有那座銅鐘還裂著口子,靜靜地掛在那裡,像是見證了什麼的沉默證人。
廣場上的人陸續從地下避難所裡出來,抬頭看天,低頭看地,有人哭,有人喊,有人在找自己的朋友和同學。唐晚舟從人群裡衝出來,跑到臺階前,看著沈知衡一個人站在那裡,愣住了。
沈知衡沒有回答。她把那隻握成拳頭的手收進風衣口袋裡,轉身走進了禮堂。
新的鐘樓比舊的高了三層,頂端裝了一座更大的銅鐘,鐘面上刻著新的圖案——不是歷代偉大魔女,而是一個閉著眼睛、嘴角帶著笑意的少女,她的頭髮被刻成了流動的波浪,在光線的折射下像是真的在動。
學院的草坪重新鋪了一遍,花壇裡種滿了白色的雛菊和淺紫色的薰衣草,風一吹就掀起一片柔軟的花浪。主廣場的地磚換成了暖色調的米黃色,走在上面有一種踩在沙灘上的錯覺。
宿舍樓的走廊裡瀰漫著新漆的味道和洗衣粉的清香,陽光從窗戶裡斜斜地射進來,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明亮的扇面。
寧小眠在那道陽光裡睜開了眼睛。
天花板的顏色是暖白色的,不是她記憶裡那種冷淡的灰白。床單的觸感也不一樣,比她走的時候軟了一些,被子上有一種淡淡的薰衣草香味,像是被陽光曬過之後留下來的那種暖烘烘的氣味。
她眨了眨眼睛,睫毛掃過枕頭,癢癢的。她的身體很輕,像是睡了很久很久,四肢都變得有些陌生,手指動起來的時候有一種鈍鈍的遲鈍感,像是每一根指頭裡都灌滿了溫熱的蜂蜜。
沈知衡的頭髮長了很多,從肩膀長到了腰際,又黑又直,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柔潤的光澤。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,袖子挽到小臂中間,手裡拿著一本書,手指夾在書頁之間,像是正要翻頁。她的側臉被陽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線,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。
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,空氣裡有什麼東西碎了,又有什麼東西重新黏合在了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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