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把茶盞放下了,目光落在她臉上,細細看了好一會兒。
“朕沒教過你說這些。”他語氣裡帶著些許欣慰。
皎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下巴卻抬得更高了:“沒人教,我自己想的,父皇你教我看摺子,不就是為了讓我明事理嘛?看多了自然就懂了。”
她把話說得理直氣壯,好像在說“天冷了要加衣”一樣理所當然。
皇帝輕輕笑了一聲,他伸手拿起筷子,又給她夾了一塊藕粉糕,放到她碗裡。
“行了,吃飯。”他說,語氣恢復了平日的隨意,“人不大,脾氣倒不小,替顧家小子出頭的時候,有沒有想過替自己留點餘地?”
皎皎扁了扁嘴,不假思索的說了句:“留什麼餘地,我有父皇替我作主。”
這句話就那樣輕飄飄從她嘴裡溜了出來,尾音還帶著一點撒嬌的往上翹。
她說完就低頭咬了一口藕粉糕,腮幫子鼓鼓地嚼著,渾然不覺自己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。
皇帝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,他垂著眼,看著茶湯表面浮著的細細沫子,那點沫子在燭光下輕輕晃動。
他當然會替她作主。從小到大,哪一次沒有替她作主?
她要什麼,他給什麼,她受了委屈,他替她出氣,她闖了禍,他替她收場。
她理所應當地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,就像她覺得太陽從東邊升起、春天花會開一樣自然。
這種理所應當,是她最大的底氣,也是他這麼多年小心翼翼護著的東西,他不怕她仗他的勢,他怕的是她有朝一日不再需要仗他的勢。
他放下茶盞,抬眼看了她一眼。她正低著頭專心對付那塊藕粉糕,臉頰鼓鼓的,吃得心無旁騖。
燭光落在她臉上,把那層細小的絨毛都照得清清楚楚,像一枚剛剝開的荔枝,瑩白、飽滿、不諳世事。
“你倒是會仗朕的勢。”他說,語氣不鹹不淡的,聽不出是誇還是貶。
皎皎抬起頭,衝他笑了一下,眼睛彎成兩道月牙,嘴邊還沾著一點糕餅的碎屑:“那可不,父皇的勢不仗,我仗誰的?”
皇帝沒接這茬,從袖中抽出一方帕子,隨手丟了過去:“擦擦嘴,像什麼樣子。”
皎皎接住帕子,胡亂在嘴上抹了兩下,又把帕子疊了疊放回桌邊,一點不見外。
帳外的風大了一些,吹得帳簾輕輕翻動,露出一角深藍色的天幕,上面已經零零星星地綴了幾顆星子。
營地裡巡夜的腳步聲由遠及近,又由近及遠,梆子聲敲了三下,悶悶的,像是什麼人在遠處說話。
皇帝靠在椅背上,看著對面那張吃得心滿意足的小臉,忽然覺得,有些事,再等等也無妨。
她還小,這個年紀,應該是吃一塊藕粉糕就能高興半天的年紀,應該是理直氣壯地說“父皇替我作主”的年紀。
那些更沉的、更重的、更見不得光的事,等她再大一些再說。
或者,永遠不必說,他擔著就是了。
“吃完了就回去歇著,明日不是還要跟衍之去打獵?”皇帝開口,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,像是在攆人,可尾音裡那點柔軟怎麼都藏不住。
皎皎把最後一口糕塞進嘴裡,含混地應了一聲“知道了”,站起來的時候順手把那方帕子揣進了袖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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