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衍瑾走得快了些,快得身後的宮人要小跑著才能跟上,快得掌心的傷口被夜風颳過時,傳來一陣又一陣細密的刺痛。
這痛反而讓他清醒了些。
“殿下,殿下您慢些……”福安氣喘吁吁地追上來,手裡捧著一件斗篷,“夜裡風涼,您好歹披上……”
蕭衍瑾沒有停步,只是微微偏了偏頭。福安會意,輕手輕腳地將斗篷搭在他肩上,目光卻忍不住落在那雙藏進袖中的手上。
方才在殿內,李嬤嬤每打一下,福安的心就跟著顫一下。殿下才十二歲,掌心卻已經落滿了新舊交疊的傷。
“殿下,要不……奴才去太醫院討些藥膏來?”
蕭衍瑾終於停下腳步。他站在迴廊的陰影裡,半邊臉被月光照亮,半邊臉隱沒在暗處
“不必,”他說,“明日還要練字。上了藥反倒握不住筆。”
福安張了張嘴,終究還是嚥了回去。
“回去吧。”蕭衍瑾抬步繼續往前走,“明日還要去尚書房,我不能遲了。”
蕭衍瑾走進殿門時,守夜的小太監正打著瞌睡,聽到動靜猛地驚醒,手忙腳亂地行禮。
“都退下。不必伺候。”
宮人們魚貫而出。福安最後一個走,走到門口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
殿下獨自坐在燈下,將那雙手從袖中抽出來,攤在膝上。燭火搖曳,映得掌心那片青紫愈發觸目驚心。
他沒有上藥,也沒有冰敷,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,像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東西。
良久,他緩緩攥緊了拳頭。
掌心的傷口再次崩裂,血珠從指縫間滲出來,一滴一滴落在衣袍上。
蕭衍瑾閉上眼。耳邊又響起母妃的聲音——“蕭衍之那孩子,小小年紀便這般出眾耀眼……遲早要把你的風頭盡數壓去。”
他挑燈苦讀,晨昏不輟,才能堪堪與蕭衍之持平,他需要起早貪黑地練箭,胳膊腫得抬不起來,才能在騎射課上不落於下風。可即便這樣,母妃眼裡的失望從未真正消失過。
因為在他身後,永遠有一個蕭衍之。
“母妃只有你了。”
蕭衍瑾忽然覺得有些喘不上氣,他起身走到窗前,推開雕花窗欞,夜風裹著涼意撲面而來。
蕭衍之開蒙那年,四歲。
四歲的蕭衍之被送到尚書房的第一天,太傅教了一篇《千字文》,不過百餘字,旁的皇子們搖頭晃腦背了一天,磕磕絆絆。蕭衍之只讀了三遍,便一字不錯地背了出來。
滿殿皆驚。
蕭衍瑾記得那天自己坐在角落裡,手裡攥著書卷,指節泛白。他比蕭衍之大兩歲,已經在尚書房讀了兩年,可他從沒見過一個人可以這樣——那些字句像是天生就長在蕭衍之腦子裡似的。
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宮裡,沒有睡覺。他坐在燈下,把太傅教過的所有篇目翻出來,一篇一篇地背,背到嗓子沙啞,背到眼睛酸澀得睜不開,福安進來添了三次燈油,小心翼翼地勸他歇息,他沒有聽。
後來他才知道,那不過是開始。無論什麼書,無論多長的篇幅,蕭衍之看過一遍便能記住十之八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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