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滿京城時,風捲著碎玉似的寒沫,撲在朱牆金瓦上,尚書房的窗欞凝了層薄霜。
皎皎伏在案前寫字,小手縮在暖軟的絨袖裡,一筆一劃認認真真。前幾日發了場熱,病剛好些,便裹得像只圓滾滾的小糰子,領口袖口都塞得嚴嚴實實,只露一張瑩白小臉,眉眼彎彎,安安靜靜坐著,也惹人心尖發軟。
蕭衍安坐在另一側,目光總往她那邊飄。等皎皎低頭認真臨帖了,才挪到謝臨川身旁,壓低聲音:“謝臨川,你可知如今宮外的小姑娘,都愛些什麼?”
謝臨川握筆的手一頓,抬眸看他:“臣不知。”
“你不是有姐姐嗎?”蕭衍安急得小聲催,“總該知道些宮外的新鮮物事。”
謝臨川瞥了眼不遠處的公主,語氣裡帶了點打趣:“殿下這是……有了心儀的姑娘?”
“才不是!”蕭衍安耳根發熱,連忙擺手,又怕被皎皎聽見,聲音壓得更低,“是皎皎要過生辰了,我想來想去,不知送她什麼好。”
謝臨川轉頭看向皎皎。自入冬下了雪,她便不能再去馬場騎馬,也不去練箭了,日日都往尚書房跑。前段時間發了熱,病才痊癒,裹得層層疊疊,像只漂亮的湯圓。
“公主要過生辰了?”
“嗯,臘月初十。”蕭衍安掰著手指算,眉頭越皺越緊,“月底就是冬至祭天,祭天一過,她生辰就近了,算下來不到半個月。”
“臣回去問問阿姊,想來能尋些合心意的東西。”
蕭衍安嘆了口氣:“難啊,太難了。你是不知道,去年她看話本子,說好奇夜明珠,我費了好大功夫,尋來一顆棗子大小的,滿心歡喜送她,結果父皇直接賜了一顆拳頭大的,當場把我的比下去了。”
“前年呢,她迷上放紙鳶,我親手紮了一隻最精巧的,想著她定喜歡。誰成想二哥直接給她放了漫天紙鳶,也不知用了什麼法子,紙鳶飛在天上,還能帶出聲樂響,滿京城都看得見。”
說到這兒,蕭衍安狠狠攥了攥拳:“今年,我非得把他們都比下去不可!”
窗外雪又落得密了些,簌簌打在琉璃瓦上。皎皎忽然停下筆,歪頭看過來,眼裡亮得像落了星子:“蕭衍安,你在同小師傅說什麼呢?”
蕭衍安瞬間噤聲,慌忙擺手:“沒、沒什麼,隨便聊聊。”
謝臨川垂眸輕笑。窗外的雪落得正密,屋裡炭火噼啪,倒是比外頭暖和多了。
冬日的宮裡,向來是一年中最忙的時候。
天寒地凍,諸事卻堆在一處——冬至祭天、臘日祭祀、年末宮宴、宗親朝賀,一樁接著一樁,半點不得閒。偏宮中無皇后主持六宮,諸多禮儀內廷之事,便都壓在了太后身上。
祭天是頭等大事,半點不能出錯。皇帝要親自去南郊,太后得把後宮所有準備都安排妥當:祭祀的衣物、擺放的器物、齋戒規矩、隨行宮人、壇場供品,樣樣都要親自過問。
底下人來回稟報,從早忙到晚,太后宮裡的燭火,常常亮到半夜。
這般忙碌下來,連往日里能偷閒玩耍的皎皎,也少了人陪著胡鬧。
宮人們步履匆匆,各司局都在緊鑼密鼓地籌備。偌大的皇宮,反倒比平日更添了幾分肅穆。
而前朝那邊,關於祭天人選的爭論,也在這幾日到了白熱化。
勤政殿內炭火正旺,卻壓不住幾分緊繃。
皇帝端坐御案後,看著底下站著的蕭衍瑾與蕭衍之。
他先看向蕭衍之,語氣裡帶著幾分顧慮:“衍之,你身子還沒好全,這次祭天……”
一旁的蕭衍瑾立刻挺直了脊背。他為這事籌謀許久——祭天大典,皇帝初獻之後便是亞獻,那是全場第二尊榮的位置。誰站著,誰就是天下人眼裡的儲君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