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星遙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笑彎了眼睛,連嘴角的弧度都帶著漫不經心。
“這會兒認師傅了?”他把槍從棚柱上拿起來,槍桿在掌心轉了個花,“教你的時候,你可沒少罵我。”
“那是你教得不好。”皎皎翻身上馬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“我教得不好?”顧星遙把槍往馬鞍側面一插,翻身上了白芷剛牽來的那匹棕馬,“是誰把你從射不穩到能射移動靶的?你換個人教試試。”
皎皎張了張嘴,張口想反駁,想說謝臨川教的也很好!
可話到舌尖,終究又默默嚥了回去。
謝臨川。
這個名字在心底輾轉一圈,塵封的記憶驟然翻湧。她竟已許久不曾想起這個人了。腦海裡率先浮現的,全是他後來溫聲軟語、處處遷就的模樣,可最初相識,全然不是這般光景。
最開始謝臨川來教她的時候,是一板一眼,認認真真的。他穿著騎射服站在校場上,腰背挺得筆直,連說話的腔調都帶著規矩。
“公主,握弓的姿勢要標準,拇指壓住食指,其餘三指自然彎曲。”他那時候不怎麼笑,眉目間甚至有幾分嚴厲,“錯了,重來。”
那時候,她心裡著實怕他。
不知從何時起,他卻漸漸變了。
也許是某次她撒嬌說手疼,他皺著眉看了半天,最後還是嘆了口氣說“那今日就到這裡”。
也許是某次她死活不肯練,他就陪她在校場邊上坐著,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,聊著聊著,夕陽就落下去了。
他開始事事順著她。
她說先練射箭再學騎馬,他應聲應允;她說興致全無,想去園子裡看花,他也從無二話;她鬧著要學花哨的箭術招式,他略一思忖,依舊笑著點頭。
到後來,她幾乎記不清,他上一次板起面孔嚴厲訓話,是多久以前的事了。
可一切,都因他母親的過錯戛然而止。
猶記得那日午後天光正好,她還跟謝臨川在校場上說笑,他握著她的手,耐心糾正握弓的姿勢,掌心溫熱,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孩童。
她嫌他囉嗦,甩開他的手,嘴上連連應著:“知道了知道了”,然後一箭射出去,偏了整整三尺。他笑得前仰後合,她也跟著笑,笑得弓都拿不穩。
那時的她以為,這般閒適快活的日子,會一直延續下去。
誰料傍晚在壽康宮偶遇謝夫人,一番尖酸刻薄的話語對著皎皎劈頭蓋臉而來。那婦人嘴角掛著虛偽笑意,眼底卻淬滿寒刃,字字句句都刺得人難堪。
皎皎僵在原地,如同被人當眾掌摑,腦中嗡嗡作響,半分辯駁的話語也說不出來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寢殿的。只記得殿門合上的剎那,她坐在榻邊,望著地面怔忪許久,淚水無聲滑落。
那天謝臨川站在她的殿外,想替他母親道歉,彼時心緒紛亂的她,讓青禾趕他走,她後來才知道,謝臨川站在殿外等她開門,等了很久,等到天黑,她始終沒有開門。
自那以後,他再也沒有等來與她相見的機會。
第二天內侍就來傳話:謝家夫人觸怒天顏,口出狂言,已被責令閉門思過。謝臨川的騎射教習之職,即刻罷免。
父皇讓他繼續做衍安的伴讀,卻將她接去勤政殿親自教養,從那以後,她再也沒去過尚書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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