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為爭儲的皇子,那又是他異母兄弟的生母,他理應心存仁厚,讓父皇安心。
可身為蕭衍之,他此生最珍視的皎皎為此毒發輾轉難安,至今尚未痊癒。
他緩緩開口:“兒臣以為,她既然如此鍾愛此毒,不如便讓她自己服下,反覆折磨至死,也不算辜負她苦心孤詣謀劃這一場。”
皇帝凝視著蕭衍之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,心中掠過一絲滿意。
蕭衍之果然是最像他的孩子,同樣的溫潤表象,同樣的心狠手辣。
只是不知,他日後是會如自己一般迷醉於這滔天權欲之中,還是隨了他母親幾分,心底尚存一絲真情。
皇帝唇角浮起一抹冷淡的笑意,旋即斂去,提聲道:“元寶,擬旨。”
元寶早已躬身候在一旁,聞言即刻鋪開空白聖旨,提筆蘸墨。
皇帝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沉冷,在空曠的勤政殿中迴盪:“傳朕旨意,林氏廢黜位份,貶為庶人,死後不得入皇家妃陵,無碑無祭,不許任何人替她祭拜。皇家玉牒剔除其名,史書之上,抹去一切記載。”
他略頓了頓,目光落回蕭衍之身上:“所有助林氏行兇的宮人,包括當年冷宮牽涉的舊人——此事交由二皇子全權處置。”
蕭衍之垂下眼睫,只淡淡應了一聲:“是。”
他早已不再是八歲的孩童了,不會再跪在御前懇求皇帝還沈蘅華一個清白,也不會再奢望有朝一日皇帝能為她正名。
那些年少的執念與不甘,早已在深宮的風雨磋磨中沉澱成了另一種東西,不是釋懷,而是清醒。
他清醒地知道,帝王之心深似海,父親對母親未必無情,可那點情分在江山社稷與帝王顏面前,終究輕如鴻毛。
皇帝肯讓他徹查舊事,肯讓他親手處置當年加害沈蘅華之人,確實已算是天恩。
時過境遷,他學會了權衡利弊,或者說,學會了蟄伏。
來日方長。
來日他登臨帝位,還有什麼不能做的呢?
蕭衍之頓了頓,又道:“還有衍安……”
這個名字從蕭衍之口中說出來,彷彿讓整個勤政殿的空氣都凝滯了片刻。
御案後安靜了一瞬,皇帝將硃筆擱在了筆山上,發出極輕的一聲響。“他怎麼了。”
“衍安那邊,兒臣也查過了,點心是林氏讓宮人送去給衍安的,衍安沒經手,他身邊的近侍和送點心的宮人,兒臣都提審過,口供對得上。”
皇帝沒有作聲,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御案上攤開的摺子上,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。
衍安,這個孩子從出生起就是他心頭的一根刺。
十幾年來,他從未正眼看過他。
衍安年幼時捧著自己寫的字興沖沖跑來勤政殿,他連頭都沒抬,只讓宮人把他帶出去。
後來衍安大了,不再往他跟前湊了,學會了用不在意來掩飾一切,在他面前站得規規矩矩,眼神卻從來不敢落在他身上。
皇帝收回目光,重新提起硃筆,聲音平靜無波,“不知情便不算同謀,但東西到底是在他帳裡送出去的,該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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