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,轉眼便入了冬,勤政殿外的銀杏葉落盡了,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。
宮人們開始在廊下燒起炭盆,暖融融的炭火氣混著清晨的霜霧,瀰漫在朱牆碧瓦之間。
皎皎每日照例去勤政殿看摺子,按時喝藥。
許是那新方子當真有效,這兩個月來她再也沒有昏睡過,臉上那股蒼白如紙的顏色不知什麼時候褪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薄的紅潤。
皎皎整個人都活泛了許多,又能嘰嘰喳喳地跟皇帝頂嘴,能纏著蕭衍之耍賴,能在看完摺子後偷偷溜去御花園踩薄冰、追著宮貓滿殿跑。
有一回被皇帝逮了個正著,罰她多看了十本摺子,她癟著嘴嘟囔了整整一下午,第二天照舊活蹦亂跳。
只是好幾次蕭衍之來接她回壽康宮,皎皎坐在轎中,看著哥哥在暮色裡依舊溫潤柔和的側臉出神,她總會想起那日在偏殿門後聽到的那些話。
這天蕭衍之來得比往常早,夕陽還沒完全沉下去,天邊還浮著一層薄薄的橘色,他便已站在勤政殿外等她。
見她出來,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讓宮人備轎,只是伸出手來,牽住了她的手。
“今日不坐轎了,”他說,“陪哥哥走一段。”
皎皎點點頭,把手放進他的掌心。
宮道深長,朱牆高聳,暮色從琉璃瓦上緩緩淌下來,浸透了腳下的青石板。
蕭衍之牽著她慢慢走著,宮燈將他們一高一矮的影子投在牆上,隨著步伐起起伏伏,像皮影戲裡兩個相依的剪影。
蕭衍之一路上都在跟她說話,問她今日摺子看了多少,戶部那本賬目有沒有看出門道,又提太后讓小廚房煨了血燕,給她補身子。
皎皎一一應著,他問一句,她答一句,乖巧倒是乖巧,只是每回都要慢上半拍。
皎皎的手被他牽著,腳步跟著他的節奏,心思卻不知飄到哪裡去了。
蕭衍之沒有立刻追問,又走了幾步,才將腳步放慢了些,他才偏過頭看她。
宮燈的光從側面落過來,將他的臉分成明暗兩半,朝著她的那一半溫潤如玉,揹著光的那一半沉在陰影裡,看不分明。
蕭衍之那雙漆黑沉靜的眸子裡映著她微微出神的側臉,他輕聲開口:“你心裡裝著事,藏了好久了,不打算跟哥哥說?”
皎皎低著頭,踩著青石板上的接縫,一步一塊,走了好幾步。
這兩個月來每一次欲言又止的黃昏、每一次話到嘴邊又咽回去的遲疑,全堵在心口。
她不想再這樣下去了,不想跟哥哥之間隔著一層秘密,不想再在他轉身之後盯著他的背影胡思亂想。
皎皎停下腳步,她揚起臉,坦然地望進蕭衍之眼底:“哥哥,你從前教我讀《孟子》,存乎人者,莫良於眸子。”
“你說,看一個人的眼睛,便知道他心裡有沒有鬼。”
蕭衍之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,只這一問,他便明白了所有。
這兩個月來她所有的欲言又止、所有慢半拍的應答、所有望著他時飄忽不定的眼神。
那天在偏殿,她果然醒著,她聽見了。
“嗯,”蕭衍之應了一聲,語氣依舊平穩,“你記得很好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