皎皎的聲音微微揚起:“那如果有一個人,他看我的時候,眼睛裡沒有鬼。”
她吸了一口氣,胸口輕輕起伏了一下。
“他對我笑,對我很好,替我擋過風也擋過雨,可是旁人告訴我,他待別人全然是另一副面孔,冷厲、狠絕、不留餘地——”
皎皎說到這裡停住了,她垂下眼,復又抬起,像是在給自己鼓勁一般,將目光重新穩穩地落回他臉上。
“哥哥,”皎皎的聲音有一點顫,卻倔強地不肯低下去,“那我該信他的眼睛,還是信旁人的看法?”
蕭衍之沒有立刻回答,他向前走了半步,離皎皎近了一些,近到能看清她眼底天真的執拗。
他終於開口,聲音在宮道的迴音裡顯得格外沉靜:“《論語》裡有一句話,子路問孔子如何評判一個人,孔子說,眾好之,必察焉。”
皎皎輕聲接了下去:“眾惡之,必察焉。”
“對,”蕭衍之的聲線沉緩下來,“人人誇讚的,你要自己去辨,人人唾棄的,你也要自己去辨。”
“這世間太多人云亦云,太多以訛傳訛,只有你自己看見的、感受到的,才算數。”
“眼睛會說謊,嘴巴更會說謊,這世上到處都是天衣無縫的謊。”
“可人心不會。”他的聲音又低了一分,“你站在一個人面前,他待你好不好、真不真,你心裡其實是知道的,只是有時候,你不敢信那個知道。”
蕭衍之抬起手,替皎皎攏一攏被風吹散的鬢髮:“你心裡其實已經有答案了,不是嗎?”
皎皎怔怔地望著他,良久才開口。
“哥哥,《莊子》裡還有一句話,我讀不太懂,你替我解一解。”
“泉涸,魚相與處於陸,相呴以溼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於江湖。”
她停了停,目光始終未從蕭衍之的臉上移開:“以前太傅講這一段,說莊子是講相忘才是解脫。可我總覺得不對。”
“哪裡不對?”蕭衍之問。
皎皎看他的眸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執拗。
“倘若那兩條魚,一條是惡魚,咬傷過許多別的魚,唯獨沒有咬過身邊這一條,而另一條魚明知它是惡魚,卻還是願意用自己的唾沫去潤溼它的鰓——”
她的鼻尖微微發酸,那一點酸意順著鼻樑往上爬,直抵眼眶,被她用力忍住了。
“那這條魚,是不是很傻?”
“不傻。”蕭衍之說,嗓音微微發啞,“那條魚……是天底下最珍貴的。”
“既然不傻,那我就不問了。”皎皎說,“不管咬過多少魚,我都認了。”
蕭衍之看著皎皎倔強的小臉,看著她那雙夜色裡依舊明亮的眼睛。
她竟然認了,認了他這條惡魚,認了他滿身的刺和血,認了那個她從未見過的冷厲狠絕的蕭衍之。
蕭衍之想說些什麼,最終卻只是輕輕闔上眼,又睜開。
“回去吧,祖母在等我們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