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祭天將至,勤政殿一日忙過一日,摺子堆得像小山似的,六部九卿輪番來回事,宮人們進進出出連步子都比平日快了幾分。
蕭衍之今年仍是祭天亞獻,這已經是他接連第二年擔任亞獻了,按本朝舊例,亞獻之位歷來由儲君擔任。
去年他站在那個位置上時,朝中便有風聲隱隱浮動,今年這道旨意一下,朝野上下便徹底炸了鍋。
都紛紛猜測等過完年開了朝,二殿下便要冊太子了。
登門拜訪的人幾乎踏破了他兵部官署的門檻,個個攜禮而來,話裡話外都是試探。
蕭衍之懶得應付,索性整日泡在禮部核校祭天儀程,辦完差事回宮常常已是深夜。
這還只是明面上的差事,兵部的秋防調防、戶部撥給邊關的糧草押運、大理寺還在查的薊州私礦案,件件都要他經手。
從前再忙,他好歹能擠出半個時辰去勤政殿接皎皎回壽康宮,如今連這半個時辰都擠不出來了。
皇帝也忙得腳不沾地,祭天前三日還要齋戒沐浴,積壓的摺子必須提前批完,案頭的茶續了一盞又一盞,總也來不及喝。
父女倆一個在正殿批摺子,一個在偏殿看功課,常常一整個下午只說得上三句話:兩句是皇帝過來抽查功課,一句是她臨走時道一聲“父皇我回去了”。
皇帝索性給她佈置了功課,讓她每日看完摺子便留在偏殿練一下午的字。
字帖是他親自挑的,顏真卿的《多寶塔碑》,筆畫端正厚重,最練腕力。
皎皎每寫完一張,便讓宮人送到正殿去。
皇帝批摺子的間隙看上一眼,有時點點頭,有時批上兩個字“太輕”,“尚可”,“再寫”。
有一回她故意在紙角畫了一隻打瞌睡的小兔子,皇帝看了,在那隻兔子旁邊用硃筆批了兩個字:“找打。”
皎皎拿到回批的時候笑得差點把墨打翻。
只是皇帝偶爾從御案上抬起眼,目光落在皎皎埋頭練字的身影上,心裡總橫著一樁想不通的事。
這兩個月,暗衛天南地北地查,當年安國寺的舊人死的死、散的散,太后身邊經手此事的老嬤嬤倒是找回一個,卻已是耳聾眼花。
問了半天只顫巍巍地搖頭:“包裹裡什麼都沒有,就一件舊襁褓,洗得發白了……哦,脖子上有顆紅痣。”
線索到這裡便斷了,茫茫人海,再無寸進。
偏偏她的身子一日好過一日。臉上養出了血色,下午練字時手穩得很,連筆鋒裡都多了幾分力道。
更讓他意外的是,前幾日他批摺子批到一半,抬頭不見了她的人影,正要問,卻聽見偏殿外頭傳來一陣脆生生的笑聲——
她練字練得悶了,趁他不注意溜出去,跟宮人在廊下踢毽子,踢得額角沁汗,披風都甩在地上。
那一瞬間他恍惚覺得,秋狩前那個在演武場上騎馬射箭、精力旺盛得讓人頭疼的小丫頭,又活蹦亂跳地回來了。
他當然願意看她好起來,可好得太快太穩,反倒讓他心裡隱隱不安。
那碗藥是有效,但不至於效驗至此,除非……
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皎皎脖頸上。
那朵杜鵑花從衣領邊緣探出來,嫣紅的花瓣在雪白的肌膚上鮮活得彷彿在生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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