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過短短兩個月，淑妃這個名字在宮中已如一縷青煙散盡，彷彿從未存在過。
沒有人再提起她，連林氏一族獲罪的訊息，也只在內廷悄悄傳了一輪，便被更熱鬧的新事蓋了過去。
冬至祭天、東宮之議、朝局更迭，樁樁件件都比一個已經伏誅的宮妃分量更重。
後宮的記性向來這樣，舊人死在昨天，新人笑在今日，誰也不會為誰多留一盞茶的工夫。
皎皎無從得知她是否真如那天在偏殿門後聽到的那樣痛苦地死去了，也不敢去查證。
她只知道衍安每天抄十遍《孝經》，抄了快兩個月。
兩個月，六百遍，一筆一劃，墨幹了又添，紙寫滿了又換。
她不知道衍安抄這些的時候在想什麼，是恨，是愧，還是別的什麼她不敢細想的東西。
衍安會怨她吧？不管淑妃做過多壞的事，那畢竟是他的生母，是這個世上最愛他的人。
她一直在對衍安說不會不理他，說無論怎樣她都是他的朋友。
可她忘了問衍安一句：那你呢，衍安，你怨不怨我？
皎皎站在宮道中央，風一縷一縷地繞過來，帶著北方乾燥的冷，不多時就把她整個人吹透了，她想往前邁一步，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要去哪裡。
她想起了兩月前在圍場，衍安跪在帳裡哭得渾身發抖，哭得毫無章法。
那時候她以為他只是為她哭，哭她中了毒，哭她昏睡不醒，哭對不起她。
如今站在這條空蕩蕩的宮道上，冷風從她身側無聲地穿過去，撩起鬢邊碎髮，又輕輕放下。
那陣風沒有什麼形狀，可她清清楚楚地感覺到，有什麼東西正隨著風一起，從她與衍安之間被帶走了。
她後知後覺地聽懂了那天他沒有說出口的話，他哭的不只是當下，是再也回不去的從前，是從此以後，物是人非事事休。
人生若只如初見，何事秋風悲畫扇。
皎皎站在原地，風吹得眼睛發澀。她用力眨了兩下，把那股酸脹逼回去，啞著嗓子開口：“回壽康宮，不去了。”
皎皎只顧悶頭往前走，步子邁得又快又急，白狐披風的下襬掃過青磚，發出細碎的聲響，走了不過十來步，又猛地停下來。
“青禾。”她沒有回頭，“記得打點皇子所的宮人，冬天到了，別讓人苛待了衍安。”
“炭例、被褥、熱湯熱飯，都去看看，少了什麼就補上。”
“是。”
“現在就去。”
青禾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，終究什麼都沒問，福了福身便匆匆去了。
皎皎又往前走，腳步不緊不慢的，卻走得有些失神。
暮色從琉璃瓦上滑下來，一寸一寸地浸過硃紅宮牆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，像一株在風裡孤單立著的蘆葦。
青禾已經走遠了，白芷遠遠地跟在後頭，不知如何開口安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