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蘅華指尖順著他眉骨緩緩滑落,最終落在他捧著藥碗的手背上,輕輕一拍,語氣摻著幾分淺淡嗔怪:“你怎麼過來了?朝堂上的事還不夠你忙的,倒跑來我這裡耽擱功夫。”
蕭衍之垂著眼,刻意將語調放得平和隨意:“父皇說您入冬咳疾犯了,不肯好好喝藥,讓我來勸勸您。”
話音落下,沈蘅華搭在他手背上的指尖驟然一頓,幾不可察地輕顫。
沈蘅華緩緩收回手,攏進夾襖寬袖之中,身子下意識往窗邊退了退,彷彿有刺骨冷風撲面而來。
原來蕭承煜還記得她,知道她咳疾發作,知道她不肯好好喝藥,知道派誰來勸說,才能讓她願意聽上兩句。
自上次爭執過後,那人的腳步聲,便再也不曾踏過這條宮道。
如今他讓兒子來勸她喝藥,這算什麼?
究竟是怕她就此撒手人寰,心裡仍有些許情意?還是忌憚她活著,終究礙了旁人前程?
沈蘅華心底無端湧上一陣自嘲,如今她日日獨倚在窗前對著梧桐樹枯坐,連喝藥這般小事,都要兒子放下朝務專程趕來規勸。
而那個人坐在燈火通明的勤政殿裡,批完了摺子,喝完了茶,忽然想起來華儀宮裡還有個沈蘅華,便隨手派了她的兒子來傳一句話。
就好像他們是一對尋常夫妻,只是鬧了些彆扭,讓兒子做個和事佬從中周旋,一切隔閡便能一筆勾銷。
“難為他還記得我。”沈蘅華的目光落在那碗藥汁上,沒有伸手去接,只輕輕搖頭:“老毛病了,喝了也不見好,何必再喝。”
“您不喝,身子怎麼能好?”蕭衍之沒有起身,依舊固執捧著那隻碗。
蕭衍之垂落眼睫,嗓音陡然低沉:“阿孃,當年害了您和安兒的林氏,她畢生珍視的一切,兒子定會盡數討回。”
沈蘅華的身子微微一顫,目光落在蕭衍之臉上,嘴唇動了動,卻沒有說話。
“還有章氏一族,兒子一個都不會放過。”
蕭衍之抬起眼,迎上她的目光。
昏黃的燈光映在他漆黑的眸子裡,眼底翻湧著兩團闇火。
“待來日我坐穩儲位,您受過的所有委屈冤屈,我會一樁一件,悉數清算。”
“史書、皇室玉牒,該還給您的公道,我分毫不會遺漏。”
“所以阿孃,”他將藥碗輕輕抵上她微涼的指尖,“您務必養好身子,等著那一日。”
沈蘅華望著蹲在膝前的兒子,燭火襯得他眉眼沉毅。
他眉宇間那股神采既像那個她愛過的人,眼底卻藏著一份她這輩子都學不來的冷硬決絕。
處處都像他,一舉一動,眉眼輪廓,風骨氣韻,無一不重合於她記憶中那個少年。
沈蘅華嘴角揚起一抹笑意,那笑容疲憊而溫柔,又帶著幾分的憂傷,如同冬日被雲層遮蔽大半的月光。
她伸手覆上蕭衍之捧著藥碗的手背,那隻手比她記憶中大了太多,指節分明,骨節粗糲,已經不像當年那個抱著她腿哭著不肯去皇子所的孩子了。
“你在朝堂上纏鬥,很辛苦吧。”
蕭衍之微微一怔,隨即垂下眼睫,像是被她看穿了什麼不堪示人的軟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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