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衍之穿過那條長長的宮道,繞過幾重靜穆的殿宇,一路上遇見的宮人紛紛躬身行禮。
他微微頷首,神色與平日一般無二,溫和平靜得看不出半點波瀾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試藥時嚥下去的那股苦味,還頑固地殘留在舌尖,遲遲不散。
蕭衍之到勤政殿外時,元寶正守在廊下。
元寶見他來了,忙迎上前去,壓低了嗓子道:“殿下稍候,老奴這就去通報。”
蕭衍之在殿外站了片刻。元寶進去通傳後,殿門從裡面被拉開,他才邁步跨了進去。
皇帝正批著最後一摞摺子,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,便擱下硃筆,往後靠進椅背,等著他開口。
蕭衍之邁進殿內,行過禮,便將陳太醫的話原原本本稟了一遍。
皇帝聽完沒有立刻開口,他將茶盞擱回案上,瓷器磕出一聲極輕的響,在空曠的大殿裡卻格外清晰。
皇帝沉默了許久,他才抬起眼:“有幾分把握?”
蕭衍之如實答道:“陳太醫說,隔代遠親的血氣解毒,醫書上尚無定論,但從藥效反推,當有十之七八。”
蕭衍之說完,又補了一句:“陳太醫那邊,兒臣已經讓他封了口。”
皇帝點了點頭,蕭衍之做事向來滴水不漏,不需要他多操半分心。
他重新提起硃筆,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一樁尋常公務:“既然血有用,就讓太醫盯緊些分寸,別把人放血放垮了。”
皇帝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,頓了頓,“左右顧家有兩個兒子,放顧星瀾的血,也是一樣的。”
他說完這句話,說完這句話,筆尖重新落回紙上,沙沙聲一點一點啃噬著殿裡的寂靜。
蕭衍之往後退了半步,他的目光茫然落在皇帝身上。
皇帝舉手投足間是經年累月養出來的從容,連半分驚訝都不曾有。
方才那番話就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,潭水卻連一絲漣漪都懶得泛。
可那是皎皎的身世,是能救她性命的秘密,他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。
除非……他早就知道。
殿內安靜了片刻。蕭衍之忽然抬起眼,目光直直地落在皇帝臉上。
“父皇,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不像平日裡那般剋制有度,壓在舌尖上的那個問題終於被推了出來,“您早就知道了。”
皇帝提筆的手微微一頓,他沒有抬頭:“沒比你早知道多久。”
“所以,皎皎到底是……”
“不重要,她是朕的女兒。”皇帝繼續批摺子“她身上流著誰的血都不重要,她從前以後都只會是蕭家的人。”
“父皇,皎皎……”
“你實在這麼閒就來批摺子。”皇帝打斷了他的話,抬手將一摞摺子推到案邊,拿筆尖指了指皎皎平日坐的那張小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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