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好一會兒，皎皎猶豫著寫下：“顧星遙的手臂上有好多傷。”
這句話她憋了好久，終於問了出來。
寫完後，她把本子舉高，目光定定地望著蕭衍之，蕭衍之的表情沒有變化，連眼皮都沒動一下。
他接過本子看了一眼，又遞還給她，語氣平淡：“我知道，陳太醫提過幾回，聽說前陣子又跟人動了手，傷口反覆，所以看著嚇人。”
皎皎將信將疑，盯著他的臉，想從上面找到一絲破綻，可蕭衍之若真想瞞什麼，天底下沒幾個人看得出來。
她垂下眼，又寫了一句：他什麼時候受了那麼重的傷？旁邊還畫了個小臂的輪廓，用橫線標出幾道疤的位置。
蕭衍之看著那幅歪歪扭扭的手臂圖，面色如常。可顧星遙的傷，他比誰都清楚，每次放完血，陳太醫都給他縫針上藥，藥粉不要錢似地往上敷。
可傷在內側嫩肉上，三番五次地割開、癒合、再割開，再好的藥也留不住一個完好的皮囊。
每次他去太醫院看血引，顧星遙都坐在屏風後咬著牙不吭聲，出來後還能笑著打趣，說“今天的刀開得不錯，不怎麼疼”。
他那時便覺得，這小子對皎皎的心意未免太重了些。
可此刻，他只說：“許是習武時磕碰的。習武之人多少都有些舊傷，他這個人又不愛惜身體。”
皎皎見蕭衍之答得滴水不漏，低著頭，炭筆在指間轉了兩圈，又提筆寫了一行字，遞過去。
“哥哥，我藥裡的腥氣，真的是鹿角膠嗎？”
這些天她安安靜靜躺在榻上，哪兒也去不了，反倒有了大把時間去想那些從前被忙碌和熱鬧蓋過去的事。
她把這些日子的蛛絲馬跡翻來覆去地拼，顧星遙白得嚇人的臉色，那層密密麻麻、排列整齊的刀疤，青禾無意間說過的“血氣供養”，還有每天那碗藥裡若有若無的腥氣。
一個念頭在她心裡盤桓了好幾日，呼之欲出。
蕭衍之看著那行字，沉默了很久。她在詐他，還是真的已經猜到了？
他抬眼和她對視，皎皎的眼睛不躲不閃地看著他，像那日宮道上問他“惡魚”時一樣，執拗而認真。
皎皎又寫：哥哥，你可以不告訴我，但是你不能騙我。
蕭衍之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會兒，終究還是開了口：“不是鹿角膠。”
她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答案，只輕輕點了一下頭，又低頭寫，這一回筆尖比方才更用力，把紙頁劃出了聲：“那些疤，是不是為了我的毒？”
“是。”蕭衍之說。這一個字出口之後，他不再遮掩了，心裡反而鬆快了些。“你這幾個月喝的藥裡，摻了他的血。陳太醫說，他中過和你一樣的毒，體內留了抗體，他的血比尋常人的更有效，所以藥效一次比一次好。”
皎皎像是沒聽懂，握著炭筆的手懸在半空，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，就那麼直直地望著他。
過了一會兒，她的喉嚨裡滾出一聲極輕極輕的氣音，像是倒吸了一口涼氣，又像是把湧到嗓子眼裡的什麼東西硬生生吞了回去。
她的睫毛顫了顫，眼眶裡飛快地漫上一層水光，可她死死咬著下唇，沒讓那點淚掉下來。
最終她只是慢慢地朝蕭衍之搖了搖頭。那個動作裡沒有責備，只有一種近乎茫然的、被真相擊中的痛意。
蕭衍之看著皎皎眼眶裡打轉卻不肯落下來的淚，他的理智崩塌，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，她在心疼顧星遙，而嫉妒幾乎要將他吞沒。
他知道自己不該這樣想，顧星遙有資格受她這一滴淚，有資格讓她記一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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