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這才慢慢直起身,將已經麻了的手臂一點點抽出來,又替她掖好被角。才慢慢直起身。
“父皇走了。”他低聲道。
皎皎自然聽不見,她仍舊在睡,眉頭舒展開,似乎因為那點掌心的溫度,睡得比方才更安穩了。
他最後看了她一眼,轉身朝殿門走去。
門外,雪更大了。
他抬腳邁入風雪之中,夜色一下子就將他吞沒了。
皇帝在前面走,元寶舉著傘在後面追,雪深路滑,追得跌跌撞撞。
皇帝沒有上轎,也沒有讓人清道,只一步步踩在積雪裡,他的步伐極快像要把這漫天飛雪都踏碎了,又像是把滿腹殺意都收在腳步裡。
“傳朕旨意。”他冷硬的聲音從風雪裡透出來,“章氏一族,多年結黨營私,暗蓄勢力,屢犯國法。此番膽敢謀弒嫡公主,屬十惡不赦之大逆重罪。”
“著刑部尚書裴維庸為主審,大理寺卿複核,左都御史全程監察,三法司即日起齊聚刑部大堂,三司會審,審清所有隱情,速速擬罪回奏,不得姑息半分。”
元寶跟在後面,一邊記一邊應是,傘面被風掀得翻了過去,也顧不上扶正。
皇帝忽然停住了,他仰起頭,任雪落在他的眉骨上,雪片一觸即化,冰水順著下頜滑進領口,他像是全無所覺。
也是這樣一個雪夜,他跪在慈寧宮外,雪沒過了他的靴筒,凍得他渾身僵硬,再厚的大氅也擋不住那股鑽進骨頭縫裡的寒。
章太后讓他跪著,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麼,只是因為他在秋狩中壓了蕭承朔一頭。
那時他還不是太子,蕭承朔站在他面前,身披一件極名貴的狐裘,就那麼俯視著他,笑得得意洋洋:“蕭承煜,你是嫡子又怎麼樣?這天下,早就不姓蕭了。”
他跪在地上,垂著眼,只看見蕭承朔的衣襬,那是江南新貢的浮光錦,一匹值數百金,章太后全給了蕭承朔。
他什麼都沒說,他只是把那件衣襬上的花紋記得清清楚楚,一針一線,都像烙在了心口上。
後來蕭承朔得了天花,病勢極重,整個慈寧宮封得鐵桶一般,可人還是死了,一嚥氣,便以“痘疫傳染”為由拖去化了,連副像樣的棺槨都沒留下。
他記得自己站在慈寧宮外,聽著章太后從最初的厲喝到後來的哀嚎,到最後只剩一聲接一聲的哭,哭得像個尋常老嫗。
那日天上飄的雪和今天一樣,落下來蓋住了一切,蓋住了慈寧宮的琉璃瓦,蓋住了宮道上的血與灰,也蓋住了他眼底所有的快意和恨。
他那時想,這才哪到哪,以後有你哭的時候。
這些年,她培植的舊黨、她留下的暗線、她費盡心思安插在各處的人,像種子一樣埋在土裡,風一吹便又冒了頭。
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不是不計較,是還沒到清算的時候。
如今他們自己跳出來了,把刀遞到了他手上。這便怪不得他了。
他重新邁開步子,雪在腳下咯吱咯吱地響。風從宮牆盡頭灌過來,吹得他衣袂翻飛。
“皇祖母。”他輕聲開口,輕得像是對著這漫天的雪說的,又輕得像是對著十幾年前那個跪在慈寧宮外的自己說的。
“孫兒這些年,等得太久了。”
他望著前方黑沉沉的宮道,眼底映著滿地冷白的雪光,一字一頓,像是把十幾年的恨意與忍耐都釘在了這雪夜裡:“章氏九族,孫兒都送下去陪你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