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刻他不再像個皇帝,只是一個被往事逼到跟前的男人。
沈蘅華驚了一下,本能地往後靠了靠,可身後就是榻背,退無可退,她看見蕭承煜眼底有淚,沒有落下,只是薄薄一層。
“我知道補不起。”他說,“可我還是想來,在行宮知道你出事的時候,我忽然想,你若就這樣死了,你我蹉跎這半生,到底算什麼。”
沈蘅華望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,心裡那根繃了十幾年的弦,猛地發出一聲極輕的顫鳴。
她緩緩伸出手,很輕地覆在蕭承煜發頂,像怕驚醒什麼,他閉上眼,將額頭抵在她膝上。
外頭的風住了,雪也小了下去,零星幾片飄著,落在紅梅上,像停了一群安靜的蝶。
“蘅華,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?”
“不能。”她的聲音清晰得沒有半分猶豫。
蕭承煜像是被這一句釘在了原地,沒有動,也沒有再開口。
“蕭承煜,我並非沒有等過你。”她望著他,眼眶一點一點紅了,“我初入冷宮時,整夜整夜睡不著,想你會不會有一日回心轉意。我失去安兒的時候,哭得昏死過去,醒來仍盼著你來看我一眼。”
“我不願恨你,我一遍一遍跟自己說,你是皇帝,你有你的難處,可你沒有來。”
她哽了一下,又生生嚥下去:“你如今來問我能不能重新開始,你一句話,就能把過去十幾年抹掉嗎?就能讓安兒活過來嗎?”
她終究沒哭,只是眼睛紅得厲害,像窗外被雪打過的紅梅,倔強地不肯凋謝。
蕭承煜仍靠在她膝上沉默著,沈蘅華把臉別向窗外,梅枝覆雪,風一吹,簌簌落下一片白。
“我知道。”蕭承煜顫聲開口,“我知道你不願意。可我總覺得,不親口問一次,這輩子都不甘心。”
他慢慢直起身來,看著她,眼底最後那點光一點點暗下去,卻沒有移開目光。
蕭承煜低聲說:“蘅華,你走吧。出宮去。不要再做沈蘅華了。”
沈蘅華像是沒聽懂。她的手指還搭在他肩上,指尖慢慢蜷起,又緩緩鬆開。
“你說什麼?”她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怕自己聽錯,又像怕聽清,“出宮……蕭承煜,你是什麼意思?”
蕭承煜緩緩退開一步,窗外雪光映進來,將他臉上的輪廓勾得冷硬分明。
再次開口時,蕭承煜的聲音再沒有一絲波瀾:“字面上的意思,你走吧,離開這裡,離開這座宮城,離開朕,離開衍之。”
“往後,你不再是大雍的先皇后,不再是朕的髮妻,也不再是衍之的母親,你只是你,自由的你。”
她的眼淚懸在睫毛上,將落未落,哽咽著:“你不要我了?”
“不,是你不要朕了。”他背過身去,目光穿過半掩的窗,落在滿院紅梅上,“是你不要這皇宮了,你恨這裡,恨這宮牆,恨這十幾年。你恨朕,既然恨,就別再耗下去了,朕放你走。”
他停了一下,像在等自己有把話說完的力氣,又像在等她把意思聽懂。
然後他轉過身,重新看向她,那雙眼裡已經沒有了方才半跪在她膝前時的軟弱與哀求,只剩一個帝王冷而清醒的決絕。
“可你要知道,一旦出了這宮門,你就只能是你自己。你不是誰的妻子,也不再是誰的母親,更不能做回沈家的女兒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