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解下斗篷隨手一遞，阿青在後頭利落地接了。
穿過兩道垂花門，還未到正廳，江令辭便聽見裡頭傳來說話聲。是一道溫潤的男聲，不疾不徐，正同顧老侯爺說著什麼。
他腳步未停，唇角先微微翹了一下——看來今日這鎮南侯府，比他預想的還要熱鬧。
正廳燒著地龍，暖意撲人。
顧老侯爺坐在上首，微微傾著身子，聽下首一個年輕人說話。
那年輕人一身月白錦袍，瞧著並不扎眼，料子也素淨，只在光底下一晃才泛出極淡的暗紋來，像是水波又像是雲影，不湊近了根本瞧不見。
腰間一根白玉革帶，乾乾淨淨的，什麼花飾也沒雕，可越是這樣素著，越顯得那玉質的溫潤通透，是難得的好東西。
江令辭匆匆掃過一眼，心裡暗道：這身行頭，絕非普通貴公子。
他斜坐在老侯爺右首，姿態閒適，手邊擱著一盞茶，茶煙嫋嫋。
老侯爺臉上掛著笑，卻不像對著尋常後輩時那般鬆弛，連坐姿都比平日端了幾分。
江令辭跨進廳來，先朝上首的顧老侯爺行了個大禮，口稱“舅祖”。
他雖是江家最得意的嫡長孫，在鎮南侯面前卻把姿態放得極低，禮數週全得無可挑剔。
起身時，他目光才朝旁側一落，像是這才瞧見廳中還有旁人。
顧老侯爺哈哈一笑，指著他朝那年輕人道：“二殿下，這便是老臣的甥孫，江家老大，江令辭。剛從江南來，今日才進京。”
江令辭聞言，神色一凜，規規矩矩地朝蕭衍之行了個大禮：“臣江令辭，見過二殿下。不知殿下在此，失禮了。”
蕭衍之放下茶盞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，微微一笑：“江公子不必多禮。我早聞江南總督府的大公子才名遠播，今日得見，果然不同凡響。”
這話說得溫和，語氣也妥帖，可江令辭卻聽出那層溫和底下淡淡的打量。
傳聞裡那個把京城不顯山不露水即將封太子的二殿下，和他眼前這個端坐在椅中、笑容和煦得像在閒聊家常的年輕人，分明是同一個，又分明不是同一個。
蕭衍之坐在這裡，穿得素淨，話也說得客氣，通身上下挑不出一絲鋒芒。
越是這般滴水不漏，越叫人不敢小覷。
“殿下過獎。”江令辭直起身，由小廝引著在旁側坐了，笑道，“臣此番入京，是為著明年的春闈。家父說京城人才濟濟，讓臣早些來，讀書之餘也好多長些見識。”
“江公子這般才學，春闈想必是手到擒來。”蕭衍之端起茶盞，低頭吹了吹，語氣淡淡道，“不過京城不似江南，冬日乾冷，江公子初來乍到，若有什麼不便，儘管開口。”
“謝殿下掛懷。”江令辭微微欠身，又笑，“臣不過讀了幾本書，到了京城才知天高地闊。倒是殿下主持祭天亞獻，朝野歸心，才叫臣真正見識了什麼叫真風儀。”
“外頭傳什麼，我管不著。我只替父皇分憂，辦好分內事罷了。”蕭衍之將茶盞擱下，似笑非笑地看向他，“倒是江公子此次入京，一路舟車勞頓，怎麼不先在別院落腳，倒先來了侯府？”
“祖母千叮嚀萬囑咐，說到了京城，頭一件事便是來給舅祖請安，不敢耽擱。”
江令辭答得滴水不漏，末了又補一句，“再說，舅祖這裡終究比外頭清淨，臣也好安心讀書。”
蕭衍之點了點頭，像是信了三分，又留了七分：“江公子不回江府住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