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腳，錦緞長靴的靴底不偏不倚地碾過那朵並蒂蓮，用力一踩，隨後收回腳，大步離去，沒有半分停留。
那方素白的帕子被踩得皺成一團，孤零零躺在青石板上，並蒂蓮上沾滿了汙泥。
藺安從竹林後轉出來時，恰好撞見了這一幕。
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團帕子，又抬眼看了看自家少爺的背影，忍不住笑了笑，快步跟上去：“這般瞧上去，您對那位表小姐無意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“我還以為您要聽從大夫人的安排娶表姑娘做平妻呢。”
裴鶴雪腳步未停，臉上掛著的溫和笑容早己消失不見。
他眼皮一掀，唇角輕扯出一個涼薄的弧度，嗓音裡裹著毫不掩飾的嫌惡：“兩個蠢物。”
說的是周芷蘭和大夫人。
語氣惡劣，半點情面不留。
藺安對他這陡然轉變的臉色沒有分毫詫異，反倒習以為常地附和了兩句。
這才是他們家少爺。
那個在外人面前永遠溫潤如玉、謙謙君子模樣，私底下傲慢、自負、陰鷙、少仁，永遠自我，永遠睚眥必報。
那些溫柔的笑，那些體貼的話，不過是他懶得費心思時隨手披上的一層皮。
藺安跟在他身側，想起這幾個月後宅裡的事，猶豫再三還是沒忍住，壓低聲音問道：“既然您無意表姑娘當平妻，為什麼不澄清呢？那次落水我送夫人回去，她瞧上去甚是傷心，這幾個月府裡下人都在傳您要娶表姑娘當平妻，大夫人表姑娘皆是這般認為，萬一傳出府外了，豈不是更難收場？”
裴鶴雪忽然揚了下眉。
月色初升，清輝落在他臉上，將他眉眼間那點惡劣的笑意照得格外分明。
他沒有首接回答，只淡聲問：“我最近在做什麼你不知道？”
藺安微怔，隨即恍然。
是了。
這幾個月，少爺暗中在查大夫人掌家時那幾筆對不上的賬，又藉著養病之名把松竹院的下人換了大半。
那些關於平妻的傳言愈演愈烈，大夫人便愈是篤定勝券在握，行事也愈發沒了顧忌。
而表姑娘整日沉浸在要做裴家平妻的美夢裡，更是什麼都顧不上。
傳吧，傳得越兇越好。
等時機到了，這些傳言便是現成的把柄，一把就能將大夫人這些年的體面撕得乾乾淨淨。
至於表姑娘那點痴心，不過順帶的犧牲品罷了。
藺安看著自家少爺唇邊那抹冷笑，默默打了個寒噤，不再多問。
裴鶴雪已經走遠了，背影沒入暮色深處，像一片落入深潭的雪，轉瞬不見蹤影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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