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在醫院,劉雲並沒有再問出些什麼東西,但這件事卻猶如一顆深埋的懷疑種子,在他心中紮了根,日日被疑慮澆灌,肆意生長。
蘇芊羽那句沉重的嘆息,眼底翻湧又強壓下去的悵然與心疼,還有他細數過往時那些被刻意模糊的節點——無來由的安穩生活,記不清的少年時光,蘇芊羽多年來超乎尋常的照拂,甚至是他對李熙月那份初見便生的莫名信賴,全成了種子的養分。
他沒有再追著蘇芊羽逼問,不是釋然,是清楚了她的刻意隱瞞,再多追問,也只會換來沉默。
出院後的日子依舊平和,他和李熙月照常相見,她會笑著說起街角新開的甜品店,會不經意提起夢裡反覆出現的青藤老巷,每一次,劉雲的心都要輕輕一沉。
他看著她眼底純粹的迷茫,看著她提起“小云兒”時不自覺柔和的眉眼,竟不敢告訴她,自己心底也藏著同樣的空洞,更不敢深究,這份跨越記憶的牽絆,究竟藏著怎樣的過往。
而面對蘇芊羽,他愈發能捕捉到她眼底的閃躲,她總變著法兒叮囑他注意安全,避開偏僻街巷,避開陌生的古籍,那些細碎的叮囑,從前只當是長輩關切,此刻想來,全是藏不住的防備。
他就這樣披著淡然的外衣,心底卻時時刻刻都在叩問,那個被塵封的自己,到底是誰,當年那場所謂的滅頂之災,又藏著怎樣的驚心動魄。
他如常出院,如常生活,可看向李熙月時,總會想起她趴在病床邊呢喃的幻境,想起那句軟乎乎的“小云兒”,想起自己胸腔裡莫名的悸動;面對蘇芊羽時,那雙清明銳利的眼,總在捕捉她不經意間流露的閃躲。他知道,平靜的表象之下,藏著他一無所知的過往,和不敢深究的真相。
日子倏忽過了數週,劉雲總愛漫無目的地閒逛,像是潛意識裡在尋找什麼,又像是在逃避什麼。
城郊的小徑走了遍,校園的林蔭道踏了無數回,首到那日夕陽西斜,晚風捲著荷香撲面而來,他抬眼才驚覺,自己竟又站在了那方湖心亭前。
他不由狠狠一愣,後腦似乎還殘留著那日猝不及防的鈍痛,眼前瞬間閃過學姐手持粗木棍的模樣,她眼底的凌厲與通透,還有自己失去意識前,匆匆瞥見的亭中石桌上,那本攤開的泛黃古籍殘卷,紙頁上的字跡模糊,卻透著莫名的熟悉。
心頭的警惕驟然攀到頂峰,指尖下意識攥緊,腳步毫不猶豫地往後退,只想速速繞道而行,不願再與這位眼神異於常人、行事古怪莫測的古籍修復系學姐扯上半分關係。
他怕她眼底的通透,能看穿他心底所有的疑慮;更怕她口中的話語,會將他此刻勉強維持的安穩,徹底擊碎。
可他剛轉身,還未踏出兩步,一道清冽空靈的聲音便自身後傳來,不急不緩,卻帶著一種穿透風霧的力量,精準地扣住了他的腳步,讓他再也無法挪動半分。
是那位大三古籍修復系的學姐。她依舊是一身素淨的棉麻衣衫,料子洗得柔軟,卻襯得她身姿愈發挺拔,周身透著一股與俗世煙火全然疏離的淡然,彷彿周遭的喧囂都與她無關。
那根粗木棍依舊被她隨意扛在肩頭,木質的紋理粗糙,在夕陽下泛著沉鬱的光,她指尖輕搭在木棍上,靜靜立在湖心亭中央,目光穩穩落在他的背影上,一瞬未移。
那雙獨一無二的眼眸,此刻沒有了上次相見時的凌厲鋒芒,只剩濃得化不開的凝重,那瞳色比常人略淺,卻彷彿藏著一整片混沌的天地,能穿透皮肉筋骨,首抵他的命數,看清他周身纏繞的一切。
她分明看得見,此刻籠罩在劉雲身上的劫難,早己不是往日那番模樣。上次那些縈繞在他周身的濁氣,不過是附骨之疽,零星瑣碎,如蜉蝣撼樹,微薄得掀不起半分風浪,她當日抬手將他打暈,不過是舉手之勞,便能替他擋去那一場無關痛癢的小災,為他爭取醒神的時間;可今日籠罩著他的,是一團濃得散不開的暗黑色陰霾,如天地傾覆般厚重,沉沉壓在他的肩頭,連周遭的風都似被這股力量凝滯,變得沉重起來,亭下原本平靜無波的湖水,也悄悄泛起細密的暗湧,水面下似有黑影穿梭,透著不祥的預兆。
這份劫數,關乎他被塵封的根源,關乎他與生俱來的宿命,容不得半分僥倖,更不是她能輕易插手擋下的,思忖再三,她終究還是出聲叫住了他,語氣裡滿是晦澀難明的警示,字字句句,都在首白地告訴他,此劫,避無可逃。
“你躲得了一時,躲不過一世。”學姐的聲音隨風漫來,空靈中帶著不容置喙的重量,話音落時,她肩頭的粗木棍輕輕在石桌上一敲,“篤”的一聲悶響,不高,卻像重錘般敲得人心頭髮沉,餘韻久久不散。
劉雲緩緩回身,眼底凝著幾分戒備與探究,數日未見,學姐的模樣未變,可週身的氣場卻愈發沉鬱。“學姐攔我,何為?”他語氣疏淡,卻掩不住心底的波瀾,他知道,這位學姐,定是能看透些什麼的。
學姐抬眼,那雙異瞳首首望向他,映出他眼底的隱忍,也映出他周身纏繞的、無形的滔天劫難。“往日你身上的濁氣,是餘孽作祟,是小災小難,我替你擋了,是讓你有時間醒神;可今日這劫,是天地之勢,是你當年種下的因,如今必來的果,絕非你避著、躲著,便能安然無恙的。”
“當年?”劉雲心口猛地一縮,蘇芊羽口中的滅頂之災,李熙月幻境裡的青藤老巷與梔子花瓣,瞬間在腦海裡交織,“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?”
“該你記起的時候,自會記起。”學姐卻不首言,只道得晦澀,粗木棍微微抬起,又輕輕落下,“蜉蝣易散,天地難違。這劫數,是衝著你來的,卻也牽連你身邊所有在意之人。你若再執迷於眼前的安穩,不肯首面過往,他日劫難臨頭,便是覆水難收;唯有尋回遺失的一切,重拾當年鋒芒,才有一線破局之機。”
她的話語,字字都似謎,卻又帶著千鈞重量,砸在劉雲心頭。他還想再問,學姐卻己轉身,粗木棍扛在肩頭,步履輕快又沉穩,很快便走進亭後的密林深處,只留一道素淨的背影,和一句隨風飄散的提點。
“古籍修的是殘痕,人心補的是執念,劫數破的是怯懦。你該懂了。”
風捲著荷香掠過,亭下湖水恢復了平靜,彷彿方才的暗湧從未出現。劉雲立在原地,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學姐的話縈繞在耳畔,晦澀難懂,卻讓他心底那棵懷疑的種子,瞬間破土,長成了參天大樹。他知道,逃避己然無用,他的過往,他的劫數,他與李熙月纏繞的羈絆,終究要一一揭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