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皓月懸天，此心亙古。繁星環侍，孤意不生。”
這是劉雲昏迷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。
明明那道清冽的聲線，是從身後近在咫尺的地方響起，入耳時卻縹緲得像是穿越了千年的時光，裹著星月的清寒，從遙不可及的九天之上悠悠落下。他甚至能感覺到後頸殘留的那一點涼意，像是有細碎的月光滲進了皮膚裡，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安寧，連帶著西肢百骸裡翻湧的疲憊與滯澀，都在那一瞬間舒緩了些許。
意識沉淪的最後一刻，他眼前閃過的不是恐懼，而是湖心亭裡那道素衣身影，是她垂眸時纖長的睫毛在月下投出的淺淺陰影，是那根被她指尖輕輕攥住的歪歪扭扭的枯枝，木紋間還沾著夜露的溼意，還有周身纏繞的、正在緩緩消散的淡淡黑霧——那團黑霧像極了連日來纏在他心頭的陰霾，濃得化不開，此刻卻在她周身散逸的清輝裡，一寸寸褪去，如同冰雪消融在春日的暖陽裡。
再睜眼時，刺目的白光晃得他下意識眯起了眼，生理性的淚水瞬間漫上眼眶，模糊了視線。消毒水的味道爭先恐後地往鼻腔裡鑽，帶著醫院特有的生冷氣息，嗆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兩聲，喉嚨裡傳來一陣乾澀的痛感。頭頂是慘白的天花板，一盞明晃晃的燈管懸在半空，輸液架立在床邊，透明的輸液管裡，藥液正不緊不慢地往下滴，滴答、滴答，在寂靜的病房裡敲出單調的聲響，像是在數著時光的流逝。
“醒了？”
一道清冷的女聲在旁邊響起，帶著幾分熟悉的沉穩，像是初秋的晚風，涼而不冽。劉雲偏過頭，就看見昨夜那個高挑的女生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翻書，書頁被她捏在指尖，翻得極輕，生怕驚擾了誰。她的長髮依舊鬆鬆挽著，用一根素色的發繩繫著，幾縷碎髮垂在頰邊，眉眼間透著一股安靜的氣場，連翻書的動作都帶著幾分慢條斯理的從容。
而那個小個子雙馬尾女生，則趴在床尾的被子上睡得正香，嘴角還沾著一點淡黃色的薯片碎屑，懷裡緊緊抱著那個帆布包，包口微微敞開，露出裡面半袋沒吃完的零食和一本攤開的詩集。
“水……”他張了張嘴，嗓子幹得像是要冒煙，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，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，連自己聽著都覺得刺耳。
女生聞聲抬起頭，目光落在他臉上，先是閃過一絲訝異，隨即瞭然地點點頭。她放下書，起身走到旁邊的飲水機旁，接了一杯溫水，又小心翼翼地扶著他的後背，墊了個枕頭讓他靠得舒服些。
溫水滑過喉嚨的瞬間，劉雲才覺得自己像是活過來了，乾澀的喉嚨被滋潤得發癢，他忍不住又喝了兩口，才緩過勁來。他望著女生遞過來的水杯，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珠，遲疑著開口：“是……是你們送我來醫院的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女生挑了挑眉，眼底閃過一絲促狹，像是想起了昨夜他慌不擇路的模樣，“難不成指望那個敲暈你的學姐，把你扛到醫院來？”
劉雲的臉瞬間紅透了，從耳根一首蔓延到脖頸，滾燙滾燙的。想起昨夜自己撒腿就跑的狼狽，想起那句脫口而出的“別衝動”，想起腳下磕到石階時的踉蹌，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後頸，那裡還有一點淡淡的痛感，卻不像被人襲擊的淤腫，反而帶著一絲奇異的清爽，像是連日來壓在心頭的滯悶，都被那一下敲散了，連帶著呼吸都順暢了不少。
“那個……敲暈我的學姐，她……”他囁嚅著，手指蜷縮了一下，實在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那位素衣女子，只能含糊地開口詢問，心裡卻忍不住泛起嘀咕，那位學姐看著清冷出塵，怎麼下手這麼快。
女生聞言微微頷首，像是早就猜到他會這麼問。她合上書，指尖輕輕敲了敲書頁，發出清脆的聲響，語氣平淡地開口：“她叫楊怡欣，是古籍修復專業的研究生。平時就愛待在湖心亭那邊，捧著些泛黃的舊書一看就是大半天，性子是冷了點，但不是什麼怪人。”
楊怡欣。
劉雲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，清冽的聲線和素衣身影在腦海裡重疊，竟莫名覺得格外貼切。他想起初見她時的場景，月色溶溶，她站在湖心亭裡，衣袂飄飄，像是從古畫裡走出來的人，周身都透著一股與世隔絕的疏離感。
“那她敲暈我……”他遲疑著，話沒說完，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問出口。總不能說，學姐是不是因為自己打擾了她看月亮，所以才動手的吧。
“大概是為了幫你吧。”女生的語氣篤定，卻沒再多說一個字。
劉雲下意識低頭看去，手腕皮膚光潔，透著健康的淡粉色，和往常沒什麼兩樣。可他清楚記得，那些日子裡，自己總覺得西肢發沉，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纏裹著，連走路都覺得費勁，更別提運氣了——論文查重莫名飄紅，明明自己字字句句都是原創；下樓時好端端地踩空臺階，摔得膝蓋淤青；放在宿舍的課本不翼而飛，找了整整三天才在垃圾桶旁發現；就連去食堂打飯，都能精準避開所有愛吃的菜色。
樁樁件件都透著邪門，壓得他喘不過氣來。而現在，那種沉甸甸的壓抑感，竟真的蕩然無存了，像是心頭的一塊大石落了地，連空氣都變得清新起來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那縈繞在他周身的淡淡黑霧，本就是常人肉眼無法窺見的存在，是他前些天不小心踩碎了湖心亭旁的一株百年老桂的新苗，驚擾了亭中沉澱的清寧之氣，才引來的微末懲戒。
“楊怡欣她……好像有點不一樣。”女生的聲音低了些，像是想起了什麼，目光飄向窗外的月色，“我們偶爾會心亭對著月亮說話，手裡總攥著根歪歪扭扭的木棍，那木棍看著普通，她卻從不離手，連吃飯都要放在旁邊。但她從沒傷害過誰，有時候看到流浪貓，還會蹲下來喂些貓糧。”
劉雲愣了愣，腦海裡瞬間浮現出昨夜的畫面——楊怡欣握著那根枯枝的模樣，指尖輕輕摩挲著木身的紋路，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什麼稀世珍寶，清冽的眸子裡映著漫天月色，彷彿那不是一根普通的木棍，而是一件極其珍貴的寶貝。他當時只覺得那木棍是學姐用來“教訓”人的武器，現在想來，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。
“難道，昨天那位學姐是幫我驅散了黴運嘛？”劉雲不由喃喃自語道，眼睛裡閃過一絲恍然大悟，心裡的疑惑和忐忑，像是被月光照透的迷霧，漸漸散開。
就在這時，床尾的小個子女生迷迷糊糊地醒了，她揉著眼睛坐起來，蓬鬆的雙馬尾晃了晃，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懵懂。
看到劉雲醒了，她眼睛一亮，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奇的事，聲音清脆得像是風鈴：“哇！你終於醒啦！嚇死我們了！昨天你突然倒在地上，臉白得像紙一樣，我們還以為你出什麼大事了呢！對了對了，你叫什麼名字啊？我們還沒自我介紹呢！我叫王沁玥，她叫於佳怡，我們倆都是大二文學系的！”
王沁玥的聲音清脆活潑，像顆炸開的水果糖，瞬間沖淡了病房裡的沉悶。她說話的時候，還不忘伸手抹了抹嘴角的薯片碎屑，動作憨態可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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