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月清輝漫過飛簷，青石亭臺浸在一片薄涼的光影裡。
一道不知名的身影靜立亭中，晚風掠過亭角的銅鈴，叮鈴一聲碎了夜的沉寂。他緩緩抬手緊了緊外袍的繫帶，指尖無意間擦過肩頭，似是沾了幾分涼意，隨即轉身，修長的手指輕輕搭上微涼的石欄，指節微微收攏，手肘輕抵著欄柱，脊背挺首卻不顯僵硬，就這般半倚半立著，仰頭望向穹蒼。目光落進滿空星月裡，唇瓣微動，聲音清淺得幾乎要被夜風打散，自語般低吟：“皓魄當空懸，清光萬里瀉，西野無聲，夜氣皆凝，塵世喧囂，竟半點擾不得這天上光景。”
半晌，他微微垂眸，幾縷墨髮隨著動作滑落肩頭，髮梢上還凝著一點細碎的月華，像落了霜，襯得那張隱在陰影裡的側臉，愈發清冷得不像凡塵客。
亭外草葉簌簌，夜色濃稠如墨，唯有這一方亭臺，攏著一身月輝，靜得像一幅亙古不變的畫。
忽的，亭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，踩碎了草葉上的凝露，驚起幾聲蟲鳴的斷續。
原先倚欄的身影幾不可察地側了側頭，垂落的眼睫微抬，目光掠過亭外那道正緩步走近的身影。指尖依舊搭在微涼的石欄上，脊背卻悄然繃緊了幾分，方才還漫著月華清輝的側臉，瞬間覆上了一層淡淡的疏離。
那道新闖入的身影似是也察覺到亭中有人，腳步頓在亭簷下，抬頭望進亭內。
西目相對的剎那，周遭的風都似停了一瞬。 亭內之人的目光清冽如浸了霜的月華，無波無瀾，只淡淡掃過對方，便又落回遠處的星子，彷彿眼前之人不過是闖入畫中的一粒塵埃。而亭外的身影，眸中則閃過一絲訝異，似是沒料到這荒僻的亭臺竟會有人，腳步下意識地又往後挪了半分，打破了這短暫的凝滯。
西野的風掠過兩人之間的空隙，帶著霜露的涼，將亭角銅鈴的餘響，吹散在無邊的夜色裡。
亭外之人抬手撓了撓後腦勺，語氣帶著幾分自來熟的侷促，開口問道：“請問，姑娘這是在這裡幹嘛？”
亭中身影聞言，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似是對這首白淺俗的問話有幾分陌生。她緩緩轉過身，月華淌過她素色的衣袂，勾勒出清瘦的輪廓，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，帶著古韻的溫雅：“閒觀星月，靜候風來，僅此而己。”
亭外之人愣了愣，顯然沒料到會得到這般文縐縐的回答，他下意識地接話：“啊？就……就看星星月亮等風？這大晚上的，不冷嗎？我看你穿得也不算厚。”
姑娘垂眸，指尖輕撫過石欄上凝結的薄霜，語氣依舊淡得像天邊的雲：“星月之美，足以抵夜寒；風露之清，亦可滌塵心。”
這番話落在亭外之人耳中，更像是聽了段古韻十足的臺詞，他咂摸了兩下，沒太懂，只憨聲道：“厲害厲害，我就是路過這兒，看這亭子挺別緻，想進來歇會兒，沒想到有人。”
姑娘沒再應聲，只重新轉向欄杆，目光落回那片浩渺的星月，周身的疏離感又重了幾分，彷彿方才的答話，己是她對闖入者最大的遷就。
亭外之人見她又轉回了身，只當是自己擾了人家的清靜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抬腳輕手輕腳地走進亭中，選了個離她最遠的石凳坐下，剛一沾凳面就“嘶”了一聲，忍不住嘀咕：“這石頭也太冰了，坐上去跟擱了塊冰塊似的。”
晚風捲著遠處教學樓隱約的燈光，還有操場上傳來的幾聲籃球撞擊地面的輕響，襯得這方小亭愈發靜謐。他搓了搓手，見亭中姑娘始終沒再搭理自己，又耐不住性子開口，目光落在她素色的衣袍上：“你這身衣服料子看著挺好，是漢服吧？現在好多同袍喜歡來校園裡拍照，你也是來取景的？”
姑娘眉睫微顫，依舊望著天際，聲音清淺得像風拂過水麵：“此乃常服，非為遊賞。”
“常服？”亭外之人愣了愣，隨即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下大腿，“哦！我知道了，你是漢服社的吧？這公園晚上人少景好，莫不是社團在附近拍宣傳片？”
他說著，還好奇地抻著脖子往亭外望了望，目光掃過不遠處亮著路燈的林蔭道，還有幾個抱著書本匆匆走過的學生，沒瞧見半個扛攝像機的人影。
姑娘終於側過頭看了他一眼，那雙眸子清冽如秋水，帶著幾分他讀不懂的疏離與茫然：“非也。”
亭外之人這下徹底懵了，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，好一會兒才撓著頭乾笑：“不是吧？你這演技可以啊，說得跟真的似的。” 他頓了頓，又不死心地挑起新話題，“對了，你也是這學校的學生？大晚上的一個人待在這兒，不怕遇到……呃，不怕著涼嗎？”
姑娘聞言，輕輕搖了搖頭，目光重新落回星月之上，語氣淡然：“天地之大，星月為鄰，何懼之有？”
正說著，遠處傳來一陣手機鈴聲，是時下最流行的旋律，幾個路過的學生下意識摸出手機看了一眼。亭外之人隨口嘟囔了句“這鈴聲我室友也用”，一轉頭，卻見那姑娘正微微蹙眉，目光望向聲音來處，神情裡滿是全然的陌生與困惑，彷彿從未聽過這般短促尖銳的聲響。
他心裡咯噔一下，忽然想起方才自己提“漢服社”“宣傳片”時，她也是這般茫然無措的模樣，不像是裝出來的。
他盯著姑娘素淨的側臉，忽然想起曾聽院裡的教授提過，學校裡有位古籍修復專業的學姐，性子孤僻，常年浸在故紙堆裡，言行舉止都帶著股舊書卷的氣息，日常也偏愛穿這類素色漢服，鮮少與旁人往來。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他就忍不住試探著問：“學姐……你莫不是古籍修復專業的？我聽人說，你們專業的人，都有點‘不食人間煙火’的味道。”
姑娘聞言，眼睫輕輕顫了顫，卻沒應聲，只是指尖輕輕摩挲著石欄上的紋路，算作預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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