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曉沒有睡著。
她躺在病床上，右手握著懷錶，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盞小夜燈投下的橘黃色光圈。光圈在微風中輕輕晃動，像一隻困在玻璃罩子裡的螢火蟲。走廊裡偶爾傳來腳步聲，推車碾過地磚的咕嚕聲，護士站電話鈴聲的脆響。這些聲音都很輕，輕得像隔了一層水，但在凌晨兩點的寂靜裡，每一個都清晰得像針尖。
凌晨兩點十七分。
她看了一眼手機，又到了這個時間。從她記事起，這個數字就像幽靈一樣糾纏著她——有時候是在夢裡醒來的時刻，有時候是莫名其妙看向時鐘的時刻，有時候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最強烈的時刻。她曾經在網上搜過“凌晨兩點十七分醒來”是什麼意思，得到的答案五花八門：肝經排毒時間、靈性覺醒的標誌、平行宇宙交錯的時刻。她當時覺得都是扯淡。
現在她不這麼覺得了。
懷錶的滴答聲在安靜的病房裡格外清晰。她把它舉到耳邊，聽著那穩定而篤定的節奏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這不是一塊普通的懷錶。它不會停，不會慢，不會快，它用自己的節奏走著，那種節奏不是地球自轉定義的秒，而是某種更深層的、更原始的脈動，像是時間本身的呼吸。
門輕輕地響了一下。
不是被推開的聲音，而是門把手被緩慢轉動、門軸被小心翼翼帶動的那種聲音，像一個不想吵醒任何人的訪客。林曉沒有動，她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握緊了懷錶，眼睛微微眯起一條縫，看向門口。
門開了一條縫，走廊裡的白光切進來，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長的亮線。一個人影閃了進來，很輕，很快，像一隻貓。那個人影關上門，在黑暗中站了兩秒鐘，似乎在適應光線的變化，然後輕手輕腳地朝床邊走來。
林曉認出了那個輪廓。高個子，寬肩膀，走路的時候微微前傾，像總是在趕時間。
陸沉。
她沒有出聲，只是看著他在黑暗中摸索著走到椅子旁邊，坐下來，把什麼放在床頭櫃上——發出一聲輕微的金屬碰撞聲，像是鑰匙。然後他整個人往後一靠，椅子發出一聲低沉的吱呀，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，像是一個憋了很久的人終於找到了呼氣的地方。
他就這麼坐著。沒有開燈，沒有說話，沒有做任何事。就只是坐在那裡，在黑暗中，在她床邊的椅子上。
林曉等了大概兩分鐘，確定他沒有要離開的意思，也沒有要說話的意思。她清了清嗓子，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：“你不是說‘明天’嗎？現在還是‘今天’。”
陸沉在黑暗中似乎笑了一下，她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微微震動了一下。“現在是凌晨兩點二十三分，”他說，“按照我的演算法，己經是‘明天’了。但按照你的演算法——”
“凌晨兩點之後就是第二天。”林曉接過話頭，“我媽說的。她說凌晨兩點之後不睡覺，就算熬夜了。”
沉默了兩秒。
陸沉忽然笑了，這次是真的笑了，聲音很輕很短，但聽起來不像是禮貌或者尷尬，而是一種真正的、被什麼東西觸動了的笑。“我媽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。”
又沉默了一會兒。這次的沉默不像之前那種緊繃的、充滿未知的沉默，而是一種更柔軟的、像舊棉布一樣的東西，鋪在兩個人之間，把那些尖銳的稜角都包裹了起來。
林曉把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，把懷錶放在枕頭旁邊。錶盤朝上，在黑暗中微微發著光——不是之前那種刺目的亮光，而是一種很柔和的、像月光一樣的淡藍色光芒，剛好夠照亮它自己。
“你說你是上一個拿著這塊懷錶的人，”林曉說，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，“那它為什麼會在那家古董店裡？你為什麼不要它了？”
陸沉沒有立刻回答。林曉能聽見他在黑暗中調整了一下坐姿，椅子又發出一聲吱呀。然後他開口了，聲音很低，語速很慢，像是在講一個他己經講過很多遍、但每一次都還是會疼的故事。
“三年前的冬天，”他說，“上海下了很大的雪。”
林曉愣了一下。她記得那個冬天。三年前的冬天，上海確實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雪。她那時候剛到上海不久，租的房子在莘莊，沒有空調，沒有暖氣，她裹著兩層被子縮在床上，聽見窗外的雪把整個世界壓得寂靜無聲。那是她人生中最冷的一個冬天，不是因為溫度，是因為孤獨。
“你記得那場雪？”陸沉問。
“記得。”
“我也是在那場雪裡第一次見到這塊懷錶的。”陸沉的聲音變得很輕很輕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，“但不是在一家古董店裡。是在一個死人的手裡。”
林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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