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成最終返工半個時辰。這半個時辰不另計工籌。周圍幾個新流民看見後,第一次明白荒城不是隻盯著新人挑錯,舊居民錯了也一樣返工。公平有時候不靠大話,靠的是誰挖錯了都得把泥再填回去,雖然這種公平看上去相當不浪漫。
下午,新的衝突轉到女工和照護工。觀察棚裡需要人洗布、燒水、送藥、照看孩子和做粥。舊居民中有人認為這些活輕,工籌不該與挖溝相比;新流民中的婦人則擔心,所有照護活都被算成“幫忙”,最後沒有工糧。沈青禾把一桶滿是嘔吐物的布巾提到工棚前,直接放在地上。
沈青禾說道:“誰覺得輕,可以先洗這一桶。”
沒人動。沈青禾沒有嘲諷,只把照護工拆成四類:普通做飯、取水洗布、病棚清理、傷病陪護。病棚清理有接觸風險,工籌高於普通做飯;傷病陪護需要記時辰、記藥和看體溫,不會寫字的可以做助手,但主陪護必須能複述醫棚要求。照護不是天然低價,也不是所有照護都同價。
一箇舊居民婦人問道:“我們以前照顧病人都是自家事,現在怎麼也算工?”
沈青禾答道:“照顧自家病人仍是自家事。觀察棚裡照顧公共安置的人,是公共工。你若替別人守夜、洗汙布、送藥,不該只因為你是女人,就算成順手。”
這句話讓幾個新來的婦人紅了眼。她們一路上做飯、抱孩子、照顧老人,到了北門登記時,許多人把她們寫成“無工”。現在照護工單獨列出來,她們第一次有了可以領籌的位置,不必非要搶鍬挖溝才證明自己在幹活。
到傍晚,北門工位板完成第一次更新。今日共開工二百三十六人,其中舊居民一百二十一人,新流民一百一十五人。主溝硬土完成三十八丈,支溝完成二十丈,覆土坑完成兩處,觀察棚清理三輪,公共灶供粥四百九十六碗。返工六處,其中舊居民四處,新流民兩處。停工爭執兩次,合計損失半個時辰又兩刻。
徐墨沒有隻貼完成數,也貼了返工和停工數。有人覺得丟人,他卻說這是明日調整工位的依據。若只寫完成,所有問題都會在第二天換個地方再來一次。
當晚,北門臨時工籌發放。趙滿領到一日支溝工籌,沒有被壓半價;馬成領到主溝一工二籌,卻因為返工扣了半籌。錢阿木領到帶工半籌,但他的帶工冊上寫著趙滿只完成三丈,明日仍需帶工複核,不能因為今天領了半籌,明天便把新人丟到溝邊自己看天命。
馮懷義的人站在遠處看見工籌發放,立刻派賬房來問:“這些欠債人今日領了工籌,債主是否可以登記優先追扣?”
徐墨答道:“安置期十日內不追扣。十日後,經複核債務可以進入償還順序。今日工籌先用於當日口糧、病人照護和家庭基礎需要。”
賬房問:“若他們這十日把工籌吃光,債主豈不是一文不得?”
徐墨說道:“若他們這十日不吃,會死。死人也一文不還。”
賬房被堵回去。馮懷義沒有再派人來鬧,只讓家丁在北門外紮了營,顯然準備等十日後繼續追債。債務沒有消失,只是不能伸進粥鍋、病棚和第一天的工籌裡。
夜裡,顧長安、陸小滿、沈青禾和徐墨重新核算北門安置。四百一十二人裡,三日內可投入基礎工的約一百八十人,可做熟工或半熟工的四十六人,照護與輔助工七十二人,暫不能工作的九十餘人。城內原有公共工程工位並不能無限增加,如果後續所有人都只擠在北門排水、搭棚和磚坯上,很快就會出現人多活少、工籌膨脹的問題。
陸小滿說道:“北門臨時活最多還能撐五日。五日後,棚搭完、溝挖完、觀察區穩定下來,新來的人要麼進入工坊,要麼去新片區建屋,要麼回到田裡。”
沈青禾補充:“病棚照護也不能長期靠臨時人。要篩出能學的人,留一批固定助手。”
徐墨則把工籌總額推到顧長安面前:“按今日發放,十日安置期可撐住。但若債務追扣、正式戶號、工坊學徒和新片區用工同時開始,必須先定優先順序。否則明日看著公平,半個月後賬又亂成一鍋。”
顧長安看著北門工位板,沒有立刻回答。荒城今天解決的是同一鍬土不能有兩種工價。可明日的問題更難:不是所有人都能一直挖同一條溝,也不是所有新來的人都能靠臨時工籌活下去。
北門外,馮懷義的燈還亮著。安置棚裡,趙滿把工籌交給妻子,又去看了看還在觀察棚的鄰村孩子。城裡舊居民馬成則坐在自家門口,盯著被扣掉的半籌,臉色仍舊不服。
荒城沒有讓新舊居民立刻變成一家人。它只是先規定,同一鍬土、同一條溝、同一個驗收標準下,不準因為誰來得早、誰來得晚,便把人的工價先分成兩等。
第二日正式開工前,顧長安又讓徐墨把昨日所有工籌按人貼出,不只貼總數,還貼每個人所在工位、驗收結果和是否返工。馬成看見自己被扣半籌時臉色難看,可旁邊也有三個新流民因為挖偏支溝被扣籌,另有兩個舊居民因帶工沒有實際檢查新人,被取消帶工半籌。舊居民這才發現,同工同酬並不是把新來的人抬高,也不是把老工壓低,而是讓每一份工籌都能對應到具體活計。
趙滿的妻子也來工棚前看板。她原本以為趙滿拿到一日工籌,便說明全家以後能穩住,結果看見“仍需帶工複核”五個字,又把心提起來。沈青禾對她說道:“這不是不信他,是讓他知道下一步學什麼。明日他能獨立挖直這一段,便不需要帶工。”趙滿妻子問:“若一直學不會呢?”沈青禾答道:“那就換適合的工位。荒城缺人,不缺把人硬塞進錯誤位置的聰明辦法。”
這句話被徐墨寫進工位說明。試工不是淘汰人的陷阱,而是分清誰適合挖溝、誰適合搬料、誰適合照護、誰適合學工坊。一個人第一天挖不好溝,不代表他只值半碗粥;一個老工做錯返工,也不能因為資歷老就讓賬冊替他遮過去。荒城現在最怕的不是新人做得慢,而是所有人都覺得自己的慢可以不算數,別人的慢卻必須扣糧。只要這種賬開了口,北門遲早會從安置場變成互相算舊賬的爛泥坑,到時候溝沒挖通,人先在工價裡打成一團,連明天誰去病棚倒汙水都能吵出三套祖宗規矩,還能順手罵到去年修橋。
第二日一早,北門工棚外貼出新告示。
臨時工位只保五日。
五日後,新來人員按技能、健康、家庭負擔和居住意願,進入工坊學徒、新片區建設、照護隊、田間補工或返鄉修井五類去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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