裁定並沒有讓所有人立刻變成正式荒城戶。原籍還需要收到更正文書,荒城也要把已經核清的村賬附在遷籍副本後。可三十七個人至少不必先去借七十四兩銀,才能證明自己有資格換一個地方生活。
下午,三村舊賬開始逐戶複核。孫青一家原本被列為五口十兩“脫籍銀”,實際只剩去年修井半工未結,折糧三鬥。孫青當場提出用未來兩日公共工補足,不再折糧。許婆婆沒有任何公共欠賬,她兩個兒子過去反而多出過三次巡夜,舊賬沒有給她補償,也不需要再補。阿梨一家欠著災年公倉糧一石一斗,這筆債已經與馮家的私人藥糧債分開,未來由荒城債務頁分別記錄。
最麻煩的是北塬村一戶。原村賬上寫他們欠修井四工,可這一家離村前曾把自家騾子借給井隊三日,沒有領草料。到底是欠四工,還是村裡反欠牲畜使用,雙方說法不同。顧長安沒有為了趕正式戶冊就強行衝平,而是把它列入黃牌爭議。遷籍可以繼續,舊賬保留複核。正式戶號不會因為一筆四工爭議無限拖延,爭議也不會因為戶號發下去就自動消失。
這種處理方式讓馮懷義第一次主動問了一個與“扣人”無關的問題:“若以後有人從荒城遷走,荒城也允許他把公共欠賬帶走?”
顧長安答道:“允許。只要去向可追、賬能轉接。荒城不能要求別人不把人扣在原村,輪到自己便拿水工、屋修和工籌攔人。”
馮懷義沉默了片刻,竟然點了點頭。不是認同顧長安,而是這條規則至少不是單獨拿來削舊村的。若荒城以後也要接受相同約束,它便更像一套長期規則,而不是七皇子為眼前流民開的特例。
第十二日,縣房的正式迴文到了。縣裡沒有承認“脫籍銀”,也沒有替三村承擔錯誤,只要求按照巡察副本逐戶清理已有公欠,遷籍文書不得因新設費用暫扣。紙墨與驛遞費用統一按戶收取,不足百文。三十七人的遷籍障礙由此解除,其中三十二人已經滿足荒城正式入戶的原籍核對條件,另外五人仍有身份或家庭關係需要繼續查。
可新的問題隨即暴露出來。首批准備正式入戶的不只有這三十七人。三十日過渡期進入尾聲後,符合身份、債務、健康與長期居住條件的名單已經累計到二百多人。陸小滿把房位、水點和公共灶容量重新核了一遍,發現正式戶冊可以一次寫下這些名字,新片區卻還不能一次承受所有人同時搬進長期屋位。
第二批過渡屋只完成十七間,西側雜用水池剛試蓄,第二條陶管還差二十八節。若為了“正式入戶”這個好看的節點,明日讓所有人一起搬,新片區三天內便會重新出現搶水、擠灶和臨時搭棚。
顧長安看著戶冊,又看了看陸小滿的水圖,說道:“戶可以先落,屋不能亂搬。”
徐墨問道:“正式入戶以後,還讓他們住過渡棚?”
“有安全棚位的暫住原位。”顧長安答道,“正式戶籍證明他是荒城居民,不證明今日必須分到一間新屋。水、屋、工位和田,還是各按自己的規則排。”
過去人們總把“入戶”理解成一攬子東西。彷彿名字一進冊,房、地、糧、工就應該同時落下來。荒城這一批新戶若真這麼做,第一天便會把已經建立的水約、屋位和工位全部沖垮。
當晚,第一批正式戶冊封面被送到東井。冊頁已經劃好姓名、原籍、家庭關係、住所狀態、債務轉接、工位方向和遷籍文號,唯獨沒有“已分土地”一欄。土地另冊,住房另冊,債務另頁,軍籍更是另一套體系。
許婆婆看見冊子,伸手摸了摸空白頁,問徐墨:“名字寫進去以後,我還算石井村的人嗎?”
徐墨答道:“原籍會留下遷出記錄。你從此在荒城按正式戶管理。”
老人又問:“那我還欠不欠以前的東西?”
“有憑有據的欠賬還在,沒有的不會因為原村再寄一張紙就長出來。”
許婆婆笑了一下,把那包本來準備交“脫籍銀”的碎銀重新系緊。她沒有突然變富,只是這些錢終於不用拿來贖一個本來就屬於自己的名字。
正式入戶聽證開始前,徐墨還做了一件讓不少人意外的事。他把“暫時沒有穩定工位”“暫時仍住過渡棚”和“仍有清楚債務”三項,從直接否決條件裡劃掉。過去幾日,登記人下意識把正式戶想成一個已經完全穩定的人:有屋、有工、無債、身體也沒問題。可真按這種標準,老人、病人、學徒和剛從災荒裡出來的人幾乎都進不了正式戶。
顧長安重新定了入戶最低條件。身份能夠核到當前本人,長期居住意願明確,基本住所安全,家庭或公共照護能夠維持生活,願意遵守荒城現行水、工、債務與城務規則,沒有正在冒用身份或逃避嚴重刑案的問題,就可以進入正式入戶評審。有沒有自己的房、有沒有正式田、是不是欠著經過複核的債,都分別由其他冊處理。
沈青禾也要求刪掉“身體健康”作為入戶門檻。她說道:“病人比別人更需要一個能找到他的戶號。若生病便不能入戶,所有人都會在檢查時先藏病。”因此健康欄只記錄照護需求和是否影響當前工位,不決定一個人有沒有資格成為荒城居民。阿梨那樣剛從發熱觀察出來的孩子,不會因為生過病便晚半年才有名字。
周惟正看完修訂後的條件,說道:“你把正式戶拆得越來越不像一種獎勵。”
顧長安答道:“它本來就不該是獎勵。戶冊先回答這個人是誰、住在哪裡、由哪套規則管。房、地、軍籍、債務和工位若都綁在一個戶號上,任何一項出問題,整個人便會一起掉出去。”
這幾句話隨後被寫在正式戶冊說明頁最前面。它們不漂亮,卻很重要。荒城已經吃夠了“一張紙什麼都代表”的虧。糧券不能代表地契,承種契不能代表私田,臨時牌不能代表永久戶籍,正式戶號同樣不能一張紙包辦人的全部生活。
第二日清晨,第一批正式入戶聽證開始。
二百零三個人坐在東井前。
冊子已經準備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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