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墨沉默片刻:“因為你在。”
答案難聽,卻很真實。只要顧長安坐在城裡,所有人都會覺得多一層簽字更安全。出了錯,可以說殿下知道;花了錢,可以說殿下同意;規則不清,可以說殿下裁定。久而久之,顧長安本人便成了最大的免責木牌。
於是公共賬建立支出許可權梯。日常固定支出,按既定預算和標準直接執行;小額突發,由專賬負責人和一名交叉複核人共同籤;中額支出需要說明用途、金額和補回來源,在東井公示;大額或會擠佔其他專賬的支出,才進入城務議定。金額不是唯一標準,涉及長期債務、改變收費和永久佔用私人財物的事情,即使金額小,也必須升級。
趙有財看著那張許可權梯,問道:“若負責人和複核人串通?”
顧長安答道:“所以月末抽賬、實物核對和輪換還在。沒有一套規則能讓壞人自動變好,只能讓壞事更容易留下痕跡。”
周惟正補了一句:“也別把所有防範都寫成多籤一個人。兩個人可以一起糊塗,三個人也可以一起偷。”
顧長安點頭:“所以最終還是要對物、對人、對結果。”
交接冊由此不再是一份“顧長安把荒城交給誰”的冊子,而是被拆成十二個部分:城印、軍務、糧倉、道路、水務、戶冊、土地、公共賬、醫棚、工坊、候車場和應急險情。每一部分都寫四件事:日常誰能決定,什麼情況必須升級,臨時負責人不在時誰接,出了問題以後去哪裡查記錄。
名單不能只寫一個人。每項至少有主責、次責和交叉複核。主責離開,次責接;主責與次責都有利益衝突,交叉複核人換;三者都無法處理,才進入城務議定。顧長安的名字只出現在極少數仍需城印的重大事項裡。
陸小滿看到最終版時,盯著最上面的名字看了一會兒:“殿下的名字少了很多。”
顧長安答道:“這才像交接冊。”
當天夜裡,顧長安沒有像往常一樣把所有送來的文書帶回住處。他只拿走三件必須由城印處理的事項:一處涉及舊軍屯地的收回爭議,一筆跨專賬的大額修渠支出,以及第一營可能超過一日的外部護送申請。其餘十七份全部退回對應部門,要求按新許可權自己處理。
第二日一早,第一處錯誤便出現了。候車場負責人擅自把一筆小額修棚支出拆成三筆,試圖避開中額公示。金額加起來並不大,也沒有貪墨,負責人只是嫌公示麻煩,認為拆開後可以更快買料。徐墨查賬時發現同日三筆木料來自同一商號、同一用途,立即合併。
負責人辯解:“錢沒有多花。”
徐墨說道:“問題不是你多花,是你故意繞開公示。”
處理沒有上升到罷職。負責人補做公示,暫停七日獨立籤支資格,由次責人員共同籤。交接冊也補上一條:同一事項不得故意拆單規避許可權。規則一落地,人類立刻開始測試哪裡有縫,這倒很符合物種傳統。
第三日,醫棚也出了問題。病棚需要增加六張床,金額不大,沈青禾按小額突發直接採購,卻發現木工坊當天正在趕第二批過渡屋屋架。若醫棚一次拿走六套木料,住房工程會停半日。錢沒有超過許可權,材料卻發生衝突。
於是交接冊再次修訂:支出許可權不只看錢,還要看是否佔用被其他工程鎖定的關鍵材料。木料、鐵件、牲畜、窯位和水車都建立“已佔用”標記。負責人可以買,但不能把另一項公共工程已經排好的關鍵資源直接拿走。沈青禾最終只先做兩張病床,另外四張使用舊床架修復,待新木料到場再補。
交接冊還專門增加了一頁“找不到人時怎麼辦”。過去許多事情名義上有負責人,真正到人不在時,下面的人還是會本能地停下等。水工主責若去北坡查渠,誰能臨時開閘;糧倉主責若病倒,誰能接收一批臨時到倉糧;戶冊主責若正在處理死亡登記,誰能先受理遷入材料,這些都必須寫出次責與最長等待時間。超過等待時間,次責自動接手,不需要再去找城主批准。
為了驗證這一頁不是寫著好看,顧長安讓十二個部門各抽一次“負責人離崗半日”。橋路組最先暴露問題。主責一走,次責雖然知道自己能接,卻找不到材料限額冊,半日內兩次派人去主責家裡問。原因很簡單,許可權寫清了,資料卻仍鎖在主責桌下。此後所有交接冊又增加“資料位置”一欄,寫明現行規則、備用鑰匙、最近一份賬和應急工具放在哪裡。
糧倉的問題更明顯。主倉吏不在時,次責知道可以收糧,卻不知道哪一杆秤剛校過,差點用了仍待複驗的舊秤。錢主事當場把秤的狀態牌掛到秤架上:綠牌可用,黃牌待校,紅牌封存。以後不是靠某個人記得“左邊第二杆不能用”,而是讓任何接班的人一眼能看見。
戶冊組則發現,很多口頭經驗根本沒寫進冊裡。比如一家老人死亡後,不能先刪戶號再處理共同生活關係;比如遷出者有未結公共屋位時,戶籍可以先記遷出,屋位另冊處理;比如孩子出生後十日內登記,父母債務不能自動抄到孩子名下。這些規則之前大家因為天天做,覺得“都知道”,真正換個人接手才發現,所謂都知道,只是原來那幾個人知道。
顧長安讓徐墨把這些暴露出來的空白全部保留在交接修訂頁上,不許只留下修好的結果。因為二十八日後接手的人最需要看的,不只是荒城現在怎麼做,還包括哪些地方曾經堵過、為什麼堵、以後再遇到類似情況該先查哪裡。一個系統如果只記錄正確答案,卻不記錄自己在哪裡摔過跤,下一批人往往會很有創造力地再摔一次。
到第五日,十二本交接冊已經被改了二十三處。
周惟正看著這些塗改頁,沒有要求重新謄成漂亮新冊。原頁保留,錯處劃線,旁邊寫日期、原因和修改人。顧長安也明確禁止為了他離城,把所有冊子臨時抄成一套“乾淨版本”。巡察已經證明,太乾淨的賬往往比有改痕的賬更可疑。
第五日下午,顧長安在東井公示臺貼出一張新告示。從明日開始,連續三日,除必須使用城印的重大事項外,顧長安不再籤任何日常文書,也不參加日常排程。所有事務嚴格按照交接冊執行。
趙有財看完,第一反應是:“真不籤?”
顧長安答道:“真不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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