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問道：“你還沒有字吧？”
《禮記》雲：男子二十，冠而字。周朝貴族男子年滿二十歲行冠禮時由嘉賓取字，標誌成年並可治人。
到了本朝，取字不再是貴族的特權，也沒有嚴格的年齡限制。
但原身的父親的確沒給她取字。
裴恕略有遺憾地搖頭：“學生年幼，尚未取字。”
嵇光熙望著她：“叫你來之前，我一直在看《論語》。看到衛靈公這篇，我便決計要化用其中一句話送給你。你可知是哪一句？”
裴恕不想猜，也猜不到。
但《論語》是讀書人的必修教材，一問三不知，不免讓學政質疑自己的學問。學政又頗有欣賞自己的意思，沒必要拂人面子。
種種原因，裴恕不得不說兩句：“志士仁人，無求生以害仁，有殺身以成仁？”
“不對。”
嵇光熙走到房內的六角香几旁。
裴恕這才發現屋內擺著一盆花瓣灼灼、黃蕊燦燦的芍藥。
開得這樣好的芍藥，形似宋時宰相穿的紅袍金帶，故而得名“宰相花”。
裴恕頓了頓，又猜：“道不同，不相為謀？”
“不是。”嵇光熙伸手摺下朵開得最豔的芍藥，“是‘有一言可以終身行之者乎？其恕乎’。”
這句話的背景，是子貢問孔子：有沒有一個字可以終身奉行？
孔子回答說，大概就是“恕”吧！
什麼是恕？這句話之後，孔子給恕下了定義——“己所不欲，勿施於人”。
世事千變萬化，具體的規矩總有侷限。
唯有“推己及人”這一顆心，可以應對一切人、一切事，所以能“終身行之”。
嵇光熙道：“聖人以為惟恕可以終身行之。你本名恕，我便遵聖人言，為你擬字‘行之’。”
裴恕怔住，旋即連忙一揖，鄭重道：“學生行之，謝恩師賜字。”
嵇光熙手持芍藥而來，將它簪在先前簪上的綢扎金花一旁，說：
“北宋韓琦鎮揚州時，後圃有一枝四岔芍藥。他邀四客共賞，後來這四人皆位至宰相。此謂‘四相簪花’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少年清澈的眉眼間，心中忽有所動。
彼時是揚州。而現在，也是在揚州。
嵇光熙想起昨夜的夢。
夢裡，蒼穹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傷口，天河傾瀉而下，人間已成汪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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