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落下,明月高懸天際,明亮的星河灑下清冷光輝,河畔市井的喧鬧早已盡數散去。
服侍的侍女盡數退到遠處,只有貼身侍女與護衛守在門外,水榭之上只有兩個身影隔著桌子相對,晚風開始變涼,吹開了席間剛剛因為各色菜餚而帶來的暖意融融。
剛才雅苑東家敬酒說笑的熱鬧盡數褪去,聽了肖麟的話,宋芃野沒有回應。
她見侍女們察言觀色的退開亭子裡,便略微直起身體,拿起玉筷,正打算去夾放在面前的松鼠鱖魚,肖麟已經先行一步,將裹著酸甜湯汁的魚肉,早一步放入她的碗中。
宋芃野看著那塊魚肉,眼神悄然沉落。
沉默在這寂靜夜晚,無聲無息翻湧上來。
宋芃野沒吃那塊魚肉,她放下筷子,面對肖麟,她的姿態平靜而又正視,像是在應酬飯桌上面對面的生意往來。
她說道:“七哥,你知道嗎?剛來河州那一個月,我在外面的飯桌上,是無法吃到這道喜歡的松鼠鱖魚的。”
肖麟同樣放下筷子,看著宋芃野,仔細的聆聽。
“因為那些資歷深厚的長輩與生意場的老手們,都覺得在正經談生意的飯桌上,上這麼一道酸酸甜甜的松鼠鱖魚,是娘們唧唧的黏糊,是不夠莊重,更是格調不夠,沒有水準的事情。”
宋芃野用白皙纖細的手指關節敲了敲桌面,沉靜的目光落在那道她喜歡的松鼠鱖魚上,繼續說道:“只因為這道魚代表著大多數女人與小孩子的口味,那是在男人們中不夠受歡迎的菜品,那更是對不受他們重視之人的高高在上的輕蔑。”
他們的輕蔑,便是讓你連點菜的資格都沒有,光明正大的忽略你的喜好。
肖麟的眉頭微微擰起來。
松鼠鱖魚是一道菜,但更是宋芃野剛來到河州時的處境。
即便肖麟已經在河州為宋芃野做了充足準備,但相隔千里,距離削減了肖麟的威勢,放大了宋芃野的難處。
此時聽見宋芃野把自己比作那道無法上桌的松鼠鱖魚,肖麟立即捏緊了拳頭。
氣氛冷淡了幾秒,宋芃野卻又愉快的微笑起來,說道:“他們說我不夠格,我心想什麼才是那份資格呢?肯定與在肖家時是一樣的,肯定與七哥所展現給我看的相同,更是我與哥哥姐姐們多年來真真假假的相爭一般——所以我在某一天,將他們全部砍了。”
是字面意義上的砍,他們有沒有死,取決於他們有沒有及時的求饒與臣服,宋芃野不在意那個結果,她只在意在砍了後的第二天,她坐上的那個主位,以及她喜歡的,放在她面前的無數菜餚。
宋芃野帶來河州的都是她自己一手培養的班底,沒有了肖家與其他人的約束與警惕,自是越發的尖銳與勢不可擋,隨著她想如何便如何,刀可以砍得更快,劍可以用得更加鋒利,人也能再還未毒死的時候,便就地埋了。
她做這些的時候比在肖家還要快,還要狠,還要更加的惡意。
乾脆利落,心狠手辣,陰狠到別人無還手之力,剝奪一切被針對的可能,在他們下手之前,她一定要比他們快三步。
肖家曾經將她壓制到了最低谷,讓她用那副病弱幼小的身體瘋狂掙扎,她不能容忍由百花教養出來的自己,由肖麟培養出來的自己,拋下那還有幾分真心實意的手足之情的自己,成長到了如此,到了外頭還要受白眼冷待,還要不能上桌,還要連那一道喜歡的魚都吃不上。
肖家的方法與一切都是最適合她的。
即便她遠在河州,肖家給予她的,她從肖家手上搶奪而來的,都是最適合她的。
“本來七哥你今天出夠洋相,我是不打算生氣了。”宋芃野看著碗中那塊魚肉,“可你偏偏給我夾了這塊魚。”
“我曾經完整的擁有過這道魚,是你把它端走了。後來我靠自己上了桌,我已經可以隨意吃我喜歡的菜,我已經盡力得到我想要的一切,你卻給我夾來這麼一口,你這是在做什麼?”
“小野,小野,”肖麟起身,來到宋芃野的身邊蹲下高高的身體,“小野,你看我,看看七哥。”
宋芃野不看他,只看那塊已經冷掉魚肉,語調前所未有的生硬:“七哥,你在做什麼?你在看不起我嗎?你在挑釁我這兩年來的努力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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