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家五房，水雲院裡。
袁思站在廊下，手裡捧著暖盤，聽著從門口路過的細細碎碎的腳步聲，以及媽媽嬤嬤們不斷的催促，念著什麼“快些”，“小心吃食”，“都是好東西”，等等，她看了眼天氣，這才反應過來，明日便是冬至了。
“明天便是冬至了。”袁思看著正在茶房裡烤火的丫頭小廝們，“冬至可是小團圓的日子，可有什麼訊息傳來？”
茶房裡的丫頭小廝們無事可做，在炭盆不斷的燃燒下，都露出因為暖和而疲倦的神情來，聞言都是一臉厭厭的說道：“袁姑娘，就別問這個了。宗主若是要放咱二少爺出門，這兩日就該有訊息讓咱們準備了，但你看看，你聽聽，這肖家就再沒有比咱們水雲院更安靜的地方了。”
“三小姐的清雅閣估計得更安靜，早上聽來送東西的人說，三小姐不願出清雅閣，那地方更不是人待的。”
有小廝嗤笑一聲道：“五十步笑百步罷了，跟誰比不好，跟三小姐比，與咱二少爺不過是難兄難妹，都是四小姐的手下敗將！大少爺就更慘了，在肖家，是徹徹底底的連過冬至的機會都沒有。偏院那地方不是安靜，是死寂了！”
眾人一聽，皆是沉默了下來，更是呈現出一種毫無希望的狀態與氛圍來，反正二少爺自關禁閉以來，也不能如何，更沒心情管束下人，於是他們也越發的不想做事，只想待在溫暖的茶房裡盡情的懶惰的睡去。
冬日裡本就容易因為寒冷而生出懈怠，下人們一沒有人管教更是越發肆無忌憚，袁思看著屋裡屋外都不大像樣子，處處透著散漫與敷衍，心裡越看越著急。
這水雲院上上下下，無論是主子還是下人，都被長時間的禁閉磨沒了心氣，倘若哪天真的解除禁閉，就這般萎靡不振，頹喪十足的模樣，又如何去應對外頭的風波？
她重重一嘆氣，思來想去，忍不住說道：“都怪四小姐隱藏太深，一直騙著二少爺，才……”
“袁姑娘，恕我多嘴。”
一名年長的侍女一臉的冷淡，她說道，“我剛進肖家時，原是在三房侍奉的，先不說跟著主子起起落落是咱們做下人的命數，一旦遇上心狠手辣的，別說咱們做下人的，連主子本人，都未必能落得善終。三房那些少爺小姐，不就是最好的例子？”
“眼下咱二少爺這種情況，已經算是極好了，吃穿用度樣樣不缺，份例更是照常發放，沒讓凍著，也沒讓餓著，至多就是不能出門，受些拘束罷了。這還是四小姐心善了，沒有將水雲院逼到絕境，你想想若是大少爺將二少爺逼至此境，咱們還能有這樣的待遇嗎？”
袁思是肖繼的枕邊人，她明白肖繼最為忌憚的一直都是唯一的兄弟，大少爺肖承。
他以往常常擔心自己會落入肖承手中不得好死，有時被肖承絆了手腳，或是落入肖承的陷阱，便是輾轉反側，日夜不安，因為他知道他是肖承唯一的兄弟，是肖家五房唯一的競爭者，若是真有那麼一天，在肖承手裡，不是死就是廢。
袁思這樣一想，心底裡也不由得冒出一股寒涼——是啊，若是落入肖承手中，二少爺以及水雲院的下場，豈能是現在如此？
安媽媽此時走進來，她看了一眼懶散著的丫頭小廝們，丫頭小廝們只能都站起來，不甘不願的走出茶房，到四處待命去了，他們不怕好說話的袁思，卻還是怕安媽媽的。
“袁姑娘，你也不必過於擔心了。”
安媽媽在櫥櫃裡尋找茶葉，一邊說道：“如今大少爺已經被廢，五房便只剩下咱們二少爺，這個唯一的獨苗男丁了。只要二少爺往後安分守己，不再犯錯，那些伯叔族老們，就一定會替五爺念及血脈傳承，必定會力保下二少爺這唯一的五房繼承者。”
袁思憂心忡忡的說道：“可是四小姐……”
“這跟四小姐沒關係。”安媽媽往茶爐裡倒已經有些微微潮溼的茶葉，“哪怕二少爺平庸無能，爭不出來，闖不出多大功績，也沒關係。四小姐縱然本事再大，再如何厲害狠戾，再如何胸中謀略不輸於男子，可終究逃不過一個女兒身，所帶來的重重的阻礙。”
說到此處，安媽媽的眼神里掠過十分的篤定，同時也閃過對四小姐女兒身的可惜：“在這豪門大族的規矩禮法之下，女兒身，便是一道快不過去的鴻溝，宗族傳承，宗主承襲，樁樁件件，都只要血脈男丁。四小姐再厲害，肖家的族老長輩們，拼上一切，也絕不允許宗主將肖家交到一個女子手上。就連宗主，也不會下這個決策。”
“宗主也……”
“因為太冒險了。”
安媽媽拿過鐵鑷子，輕輕翻動著炭盆裡的炭塊。
她是從四房出來的老人了，半生都在四房沉浮，自從多年前宗主參與奪權之後，四房上下便是人人如履薄冰，步步謹慎，能熬到如今立足的，個個都是心思通透，耳清目明的聰明人。
“肖家百年豪門大族，從未有讓女子掌權持家，承襲家業的先例，沒有先輩開創的先河，便是逆天而行，一旦踏出這一步，前路全是未知，風險極大，十分冒險。肖家如今時局穩當，無人不服宗主，哪怕宗主無子嗣，從族中挑一個合適的男子培養，也比交給四小姐，來得穩妥。”
“就算宗主高瞻遠矚，願意為四小姐打破世俗桎梏，放開男女同爭的那道高牆，允許她參與家族事務，但也不代表著宗主，真的敢將肖家的未來交給四小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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