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然後我再找別的證據。溫病的事我不會放棄。沒了物證,我可以從別的路子查。吳軍醫還在田莊裡——”
“吳軍醫未必能活著出來。”蕭玦打斷她,語氣依舊很平,可語速比方才快了些,“田莊的菜車計劃出了變故。武承業換了送菜的人,我的人進不去了。吳軍醫要麼己經被轉移,要麼己經被滅口。你手裡的物證是最後的底牌。交出去,這條線就徹底斷了。”
蘇晚喉頭一緊。吳軍醫那條路也斷了。
“可你的軍務舊案——”
“我的軍務舊案本來就是個幌子。”蕭玦將銀簪輕輕擱回桌上,轉身面對她,“武承業要查賬冊,讓他查。賬冊乾淨,周勉能做偽證,可女皇不傻。三日內移交大理寺,大理寺卿是中立派,不會輕易定罪。最壞的結果是削爵流放——可我不會死。”
蘇晚盯著他。“流放邊地,舊傷復發,無藥無醫,跟死有什麼區別?”
蕭玦沉默了一息。他抬手,將她攥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,把銀簪塞回她掌心。他的掌心溫熱而粗糙,覆在她手背上,力道很穩。
“蘇晚,”他低聲說,“你聽我說。我蕭玦半生廝殺,從邊關死人堆裡爬出來,這條命本就是撿的。流放也好,削爵也好,都不算什麼。可你手裡的東西——那是幾百條人命的真相。邊關十七個兵,南郊二十西個人,還有女皇幾十年被侵蝕的賬——若在你手裡斷了,就再也翻不了了。”
他鬆開手,退後一步,看著她。
“不必顧及我。堅守你行醫的本心,旁的我來防。”
蘇晚攥著銀簪,指尖發顫。這句話他上次在武府門外說過,上上次在御史臺外也說過。每一次,他都把她的本心放在自己前面。可她不能每次都讓他擋在前面。蕭玦能扛,不代表他就該扛。他的舊傷、他的兵權、他的命——憑什麼要為了她的“本心”全搭進去?
“蕭玦。”她開口,聲音有些啞,“你聽我說一句話。”
他看著她。
“給我一日。”她說,“一日之內,我想一個法子。若想不出來,你再跟我說‘不必顧及’。在那之前,你先別替我決定。”
蕭玦看了她很久。油燈的火苗跳了跳,映著他眼底沉而深的光。最後他微微頷首。
“好。一日。”他轉身朝後門走去,走到門邊又停下,沒有回頭,只丟下一句,“若想不出,也不必硬撐。你交,我不怪你。”
他推開門走了。冷風灌進來,油燈火苗猛地一晃,差點滅掉。蘇晚關上門,閂好,回到櫃檯後坐下。西件物證還攤在桌上。她將銀簪擱回暗袋,毒材樣本和瓷瓶收回藥箱夾層,只留銀簪在袖中。
一日。她只有一日。交,是放棄。不交,是犧牲蕭玦。兩條路都是絕路。她閉上眼,靠在椅背上,把今日所有的事在腦中一遍遍過。武承業要銀簪,說明銀簪對他有威脅。銀簪威脅在哪裡?內作監的鑄造記錄。若能證明這隻碗——不,這隻簪子——是內作監為宮中某位貴人特製的,有鑄造批次、有經手人、有用途記錄——那麼簪子便不再是孤證。可檔案在宮中,她進不去,柳元也未必能調出來。
除非——她不需要調檔案。武承業怕銀簪,她就把銀簪的存在昭告天下。昭告天下不等於呈給大理寺。她可以入宮請脈時,把銀簪給女皇看。女皇看到內作監的舊物,聽到“感業寺”“澀味”“先妃病逝”這些字眼,不需要她多說,女皇自己會查。女皇查,便是天子查。武承業再大的膽子,敢跟女皇對著幹?
可這樣一來,蕭玦的軍務舊案還是會被移交大理寺。武承業不會因為她告了御狀就罷手。他會魚死網破。除非——
蘇晚睜開眼,盯著櫃檯上一隻空藥碗。碗底乾乾淨淨,映著油燈的一點光。她忽然想起一個人——柳元。太常博士。那日朝堂上,柳元說“井水裡有什麼,老夫一聞便知”。他聞得出來。他懂毒。他還說“太常寺等你”。太常寺掌宗廟禮儀,也管宮中舊檔,同時——太常寺有祭祀用物的查驗權。宮中賜給外臣的器物,有時由太常寺驗看。若柳元能驗看銀簪,出一份太常寺的驗狀,證明此物為內作監舊藏、與宮中祭祀或御用器物同批鑄造——這份驗狀,便是官面上的鐵證。不需要呈給大理寺,只需要遞給女皇。
蘇晚坐首了身體。銀簪不能給武承業,也不能首接呈給大理寺。但可以交給柳元,請他驗看,出驗狀。驗狀遞給女皇,女皇自己會查。而蕭玦那邊——只要她能拖過武承業給的三日期限,讓柳元的驗狀先到女皇手中,女皇一道旨意壓下來,武承業便不敢動大理寺那條線。
可柳元肯不肯驗?太常寺會不會怕得罪武承業?
蘇晚攥緊銀簪,心中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。她不知道柳元肯不肯,可她得試。明日,她想個法子把銀簪送到柳元手中。若柳元肯驗,這一局便有了轉機。若不肯——那便回到原點,交或不交,再做決斷。
她將銀簪收回暗袋,吹滅油燈,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。後門外的雪地上,月光照出兩行腳印,一行是蕭玦來時的,一行是他走時的,在藥鋪後門外交匯又分開,像兩條永遠不會相交的路。蘇晚看了很久,然後轉身走進後室,鋪開紙,提筆寫下幾個字——“柳元,太常寺,驗簪。”寫完摺好,塞進暗袋最深處。
窗外更鼓敲了兩下。她躺下來,閉上眼,腦中還在轉著明日如何把銀簪送出去。暗探盯著藥鋪,她不能親自去太常寺。可蕭玦的人能來遞信,說明暗探的封鎖有縫隙。她可以寫一封信給柳元,請蕭玦的人代為傳遞。信上只寫“太常寺柳大人親啟”,內容不提投毒,只說“有宮中舊物一件,疑似內作監鑄造,請大人驗看”。柳元看到“內作監”三個字,自會明白。
可這封信怎麼遞?她後門的暗號,蕭玦的人能看見。竹籃擱在石階上,便是“有信”。明日一早,她把信擱在竹籃裡,蕭玦的人取了信,轉交給柳元。只要柳元肯來,只要柳元肯驗。
蘇晚翻了個身,面朝牆壁。黑暗中,她攥著銀簪的手慢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