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衣男人看著倒在地上的疤臉漢子,又看著她。她的臉因高燒通紅,嘴唇乾裂,整個人搖搖欲墜,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,像一柄在磨刀石上蹭開鏽跡的薄刃。
他沉默了兩息。
“開柵欄。”他說。
武卒應聲上前,鑰匙插入鎖孔,咔嚓一聲,柵欄門推開。蘇晚不等門完全開啟就側身擠了出去,腳上鐵鏈嘩啦啦拖在石地上,踉蹌著撲到疤臉漢子身邊,雙膝跪地。
手指扣住對方下頜,拇指壓進齒關,藉著透氣孔微弱的光辨認口腔深處——一團暗色、黏糊糊的東西卡在喉口,像沒嚼碎的草藥渣混著痰液。她一手托起後頸讓氣道拉首,另一手食指中指併攏成鉗,壓住舌根向外猛地一勾——
一團黏稠汙物被她掏了出來,甩在旁邊地上。
疤臉漢子的胸腔猛地一抽,空氣灌入氣道,發出粗糲的狗喘似的吸氣聲。蘇晚沒停手,把他身子側過來,探頸側脈搏——微弱但尚在。她一邊加壓胸腔輔助呼吸,一邊看向獄卒:“涼水!越多越好!乾淨的布巾!”
獄卒愣著。武卒看向玄衣男人,男人微微頷首,武卒轉頭跑了出去。
蘇晚一邊做胸外輔助按壓,一邊用袖口擦他口鼻處的汙物。她的手在抖——高燒讓精細動作控制力下降,但經驗刻在骨子裡,肌肉自己會動。
此刻她跪在武周洛陽的死囚牢裡,腳鎖鐵鏈,身上西十度高燒,救一個素不相識的疤臉漢子,周圍一圈人拿看妖怪的眼神盯著她。
武卒端著瓦盆回來了。蘇晚接過,把布巾浸溼後冷敷疤臉漢子額頭,託著頭頸小心餵了幾口涼水潤喉。那漢子半昏迷著吞嚥,胸廓起伏逐漸平穩,青紫的臉色慢慢透出一點人色。脈搏雖虛弱,卻己規律,危險期暫時過了。
她鬆開手,往後一跌,坐在潮溼的石地上,大口喘氣。高燒讓視線一陣陣發花,天旋地轉,她險些栽倒。雙手撐在身後石地上仰起頭,正對上柵欄外玄衣男人的目光。
他看著她。那目光裡有驚異,有審視,還有一種她暫時讀不懂的東西——太深了,像夜裡的洛水,面上平靜,底下不知藏著多少暗流。
推官先回過神,臉色鐵青,踢了一腳剛緩過氣的疤臉漢子,扭頭朝蘇晚道:“你方才做了什麼!誰許你碰囚犯的?你——”他指著她,手指發抖,“這等妖術,分明就是巫蠱手段!當著將軍的面還敢施為!”
蘇晚抬起頭,聲音極輕:“人活著。你看見他呼吸了。這就是巫蠱?”
推官噎住。
玄衣男人慢慢走到蘇晚面前。他蹲下身,與她平視。燈籠光落在他眉骨的陰影裡,那道舊疤格外清晰。他的嗓音依舊低啞,卻多了一絲溫度:“你叫什麼?”
“蘇晚。早晚的晚。”
他看了她片刻,起身。轉向推官,語氣平平淡淡的,卻讓整條牢道的空氣驟然壓低:“此女醫,明日不必殺了。她的事,本將自會向大理寺通傳。”
推官張嘴,對上玄衣男人的眼睛,嘴唇翕動幾下,到底把話嚥了回去:“……是。”
蘇晚怔怔地看著他。這就……不殺了?她方才還盤算著怎樣舌戰群儒,怎樣靠一手救命絕活換取減刑。他就這麼一句話,把她從“明日午時問斬”變成了“不必殺了”?
玄衣男人轉身走向牢道外,武卒緊隨。走了三西步,他忽然停下,微微側過臉:“你若還想在神都活下去,明日自會有人來提你出去。但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你的醫術,別亂顯擺。這洛陽城裡,不想要你好活的人,比想要你活的人多得多。”
他說完走了。玄色衣袍消失在甬道轉角,燈籠光漸遠。
蘇晚坐在石地上,低頭看著自己滿手的穢物和泥灰,忽然笑了一聲。嘴角扯得太猛,乾裂的嘴唇滲出血珠,她舔了一口,鹹的。
高燒讓她渾身打擺子,腦子卻前所未有的清醒。她賭贏了。那個男人——他在意的是太醫署的診療體系出了什麼問題,在意的是溫病背後有沒有人禍。她那番診斷讓他動搖了。他即便不完全信她,也願意留她一命當個“備用”。
撐著柵欄慢慢爬起身,踉蹌著走回自己的角落,靠牆坐下。她把臉埋進膝蓋,渾身控制不住地發冷發抖,骨節痠痛得要命。但她在笑。
活著。明天不用死了。
她心裡默默罵了一句:上輩子攢錢躺平的夢還沒影,這輩子先欠了別人一條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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