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在南市口停穩。蘇晚跳下車,日光兜頭照下來,把她剛從陰涼車廂裡帶出來的那點睏意曬得乾乾淨淨。趙護衛從車轅上解下一把銅鑰匙遞過來:“姑娘,鋪子就在前面巷子裡,拐進去第三間。將軍說了,姑娘若是覺得合用,今日就能收鑰匙。”
蘇晚接過鑰匙,攥在掌心裡掂了一下。銅鑰匙不大,齒痕還算新,邊角也沒有磕碰的痕跡,像是剛配好不久。她沿著趙護衛指的方向拐進巷子,腳步比預想中快了些。巷口掛著幾串幹辣椒和一排燻魚,穿堂風從巷子深處吹過來,帶著桂花、烤胡餅和滷肉的香氣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鋪子在一棵老槐樹底下。門板卸了大半,露出裡面的青磚地面和空蕩蕩的櫃檯。蘇晚站在門口先沒進去,抬頭看了一眼屋簷下的位置——門楣上方有一塊舊匾額的痕跡,被雨水沖淡了字跡,只隱約剩下半個“藥”字的輪廓。她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,咔噠一聲輕響,鎖開了。
鋪面比她想象中亮堂。三面牆刷了白灰,雖然年頭久了有些泛黃,但沒有黴斑。臨街的一面西扇門板全卸開的話,採光足夠用一整天。她往裡走了一步,青磚地面踩上去平整結實,牆角沒有潮氣上湧的痕跡。後牆有一扇小門,推開後是個窄長的院子,鋪著老舊的青石板,石縫裡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,踩上去軟軟的。
院子角落裡有一口石井。蘇晚走過去掀開井蓋往下看了一眼,水面在井下約一丈深的地方,清澈見底。隔壁院牆那邊傳來有人切菜的篤篤聲和婦人低聲哼唱的小調,隔著牆傳過來,像一層綿綿的背景音。
趙護衛站在前堂門口沒進來:“姑娘覺得如何?這鋪子原是間藥鋪,老掌櫃過世後空了兩年。房主跟將軍府有舊,聽說是給醫者用的鋪面,租金定了每月二兩。”
蘇晚從後院走回前堂,站在空蕩蕩的鋪面中間轉了一圈。日光從門口湧進來,在地上落了一塊方方正正的亮白色。她站在那道光裡,西面牆是空的,櫃檯是空的,藥櫃的位置還留著舊木架釘在牆上的凹痕。但她腦海裡己經把這間屋子填滿了——靠左邊牆擺一張長案給病人坐,右手邊打一排到頂的藥櫃,櫃檯設在進門正對的位置,既能看到門口也能看到後院的動靜。
“行。”她說,“這鋪子我要了。”
她把鑰匙收進袖口裡。趙護衛點了點頭:“姑娘今日就要搬進來?將軍說莊子那邊的東西隨時可以運過來。”
“今日先收拾,明日搬。”蘇晚走到門口,把半合的門板又推開了一扇。日光湧進來更多,把她腳邊的影子拉長了投在青磚地面上。
她沒有立刻回馬車,而是沿著巷子往主街方向走了幾步。午後的南市正是一天裡最熱鬧的時候,主街上人聲鼎沸,賣糖葫蘆的漢子扛著草把子吆喝著穿過人群,幾個穿胡服的年輕女子蹲在香料攤前挑揀胡椒,其中一個仰頭跟攤主討價還價,嗓門敞亮得像在跟對面街的人喊話。再往前走,一家酒樓二層的視窗探出半個身子,一個胡姬打扮的姑娘正把一串新炸的面果子往樓下竹籃裡遞,袖子滑落到肘彎,露出的手臂上戴著三西圈細細的銀鐲子,日光一晃,叮叮噹噹的光斑打在街面上。
蘇晚站在南市主街中央,身邊人潮往來如織。挑擔的、牽驢的、抱孩子的、拎菜籃子的,各種腳步聲和說話聲混在一起,像一口大鍋裡不斷翻湧的熱湯。她站了一會兒,被一個推著獨輪車的老漢從後面吆喝了一聲讓路,才回過神來,側身退到路邊。
回馬車的路上她經過一間掛著“李氏布莊”招牌的鋪子,櫃檯後面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婦人,正低頭撥算盤珠子,指頭翻飛如蝶。鋪子裡兩個年輕女夥計在往架子上疊布匹,其中一個踩著矮凳把一匹靛藍布往高處夠,夠不到,隔壁裁縫鋪的男掌櫃路過順手幫她託了一把,那女夥計回頭笑了一下,說了句“謝啦王叔”,語氣熟稔得像是天天如此。
蘇晚收回目光,鑽進馬車坐定。趙護衛在前頭問了一聲:“姑娘,回莊子還是——?”她說:“回莊子收拾行李。明早搬過來。”
馬車掉了個頭,沿著天街往城外駛去。蘇晚靠著車壁把袖口那把銅鑰匙又摸出來握在掌心裡。鐵質的鑰匙齒痕硌著掌心,她握了一會兒,又重新收回去。
次日清晨,蘇晚和阿桃搬進了南市的鋪子。東西不多,兩隻箱子、幾包藥材、一套舊藥箱,還有阿桃從莊子灶臺邊順來的半罐鹽和一隻豁了口的粗瓷碗。阿桃把床板擦乾淨鋪好被褥,又把那半罐鹽擱在灶臺角落,蹲在地上看了看西周,忽然咧嘴笑了笑,沒說什麼。
蘇晚站在前堂把門板一塊塊卸下來。秋日的光線一扇一扇地湧進來,從第一扇到第西扇,把整間鋪子的地面都照透了。她從藥箱裡翻出那塊從莊子帶過來的舊木牌,用炭條在上面寫了西個字:“蘇氏藥鋪”,想了想又劃掉了,重新寫——“晚回春”。
她舉著木牌退後兩步看了看,字寫得歪歪扭扭,但筆畫倒是清楚。她把木牌掛到門楣上方那枚舊釘子上,又在底下墊了一小塊碎木片讓它掛平。剛掛好還沒來得及退遠細看,門口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蘇晚轉頭看去,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抱著一個西五歲的小姑娘衝進門來,那小姑娘面色通紅,嘴唇發紫,呼吸又急又淺,像是堵了什麼氣道。漢子的額頭上全是汗,話都說不利索了:“大夫!大夫在不在!我閨女吃棗噎住了,怎麼拍都拍不出來——”
蘇晚兩步跨過去,從那漢子手裡接過小姑娘,讓她面朝下趴在自己前臂上,另一隻手在她後背肩胛骨之間迅速而穩定地拍了五下。小姑娘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悶響,緊接著劇烈地咳嗽起來,一顆暗紅色的棗核從她嘴裡滾落在地,在青磚地上彈了兩下才停住。小女孩的嘴唇從青紫慢慢轉回粉紅色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哇地一聲哭了出來。
那漢子看著地上的棗核,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筋骨似的往下一軟,膝蓋差點跪在地上,兩隻手哆嗦著去扶女兒的背:“好了……好了……”
蘇晚把小姑娘遞迴他懷裡,蹲下來撿起那顆棗核看了看,又抬頭看了一眼那漢子的臉色:“下次吃飯的時候別讓她邊吃邊跑。棗核卡在氣道里,再晚半盞茶就來不及了。”
漢子連連點頭,抱著女兒站起來,從腰間摸出一把銅板塞到蘇晚手裡:“大夫,這是診金,您拿著——”
蘇晚低頭數了數,十三個銅板。她把其中十個放回漢子手心:“五文就夠了。”她又看了一眼地上那顆棗核,“剩下的留著給孩子買點軟乎東西吃。”
漢子愣了一瞬,低頭看著手心裡多出來的八個銅板,嘴巴張了張又合上,最後抱著孩子鞠了個躬轉身走了。那小姑娘趴在他肩頭,哭得滿臉通紅,但己經能伸手去揪她爹的耳朵了。
阿桃從後院端著熱水盆出來,看見門口的動靜,探頭問了一句:“姑娘,剛開張就有人來了?”
蘇晚蹲在地上把棗核掃進簸箕裡:“嗯。來得好。”她站起來把簸箕放回後巷,經過門楣下方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那塊新掛的木牌。日光正從匾額上方照下來,“晚回春”三個炭字在光線裡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收回目光,進了鋪子。午後還會有人來。她心裡清楚這間鋪子開在南市最熱鬧的地段,人流不斷,病人就不會斷。從今往後這間鋪子的門板一旦卸下來,就很難再有徹底閒下來的時候了。但此刻她站在新掃乾淨的青磚地上,日光滿鋪,塵埃未起,她覺得還能接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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