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進鋪子的第二天一早,趙護衛又來了。他說將軍在附近主街上另有間空鋪面,若能打通合用,前頭抓藥後頭坐診,省得擠在一處轉不開身。蘇晚把卷好的粗紙和炭條夾在腋下,跟著他出了門。
趙護衛這次領她走的不是後巷,而是沿南市主街往天街方向。街面上的鋪子一間挨著一間,門面敞亮,比後巷的氣派不少。她正想問趙護衛還有多遠,餘光掃見左邊一間鋪子裡,一個挽著袖子的婦人正低頭拿大剪子裁牛皮,腳邊堆著裁好的皮條。她裁完一塊擱下剪子,衝對面喊了一聲:“老趙!昨兒定的那批皮繩今兒能拿不?”對面鋪子探出個腦袋應了一嗓子,婦人又低頭幹活去了。
蘇晚腳步慢了半拍。她昨兒從南市口進來時走的是岔路,看見的多是菜攤和雜貨,今天走的主街才是南市真正的核心。再往前走幾步,一間布行門口,兩個年輕女子正合力把一匹綢布抬上架子,一個踩在矮凳上扶布軸,一個在下頭託著布卷兩端,配合利落。旁邊一個抱孩子的男人靠在門框上跟她們說笑,聊的是今天菜價的漲跌。
又走了一段。一家脂粉鋪子門口,一個穿窄袖胡服的年輕姑娘面前擺著矮几,几上攤著十幾只小瓷盒,正拿細銀簪往裡面挑胭脂膏子。旁邊蹲著兩個婦人挑顏色,姑娘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“這個色襯你”,挑胭脂的婦人便笑了,摸出銅板擱在幾角上。
趙護衛在一間半合著門板的鋪面前停下。蘇晚抬頭,門楣上還有舊匾額的印痕,門板漆面斑駁。這間鋪子她昨兒沒進來過——趙護衛帶她看的是後巷那間。這間臨主街,比後巷的敞亮不少。
“將軍說後巷那間給您住和坐堂用,這間可以單做抓藥和存放藥材。”趙護衛從腰間摸出另一把鑰匙,“這間鋪子是將軍府早年置下的產業,一首空著沒人用。將軍說了,姑娘若覺得合用就用,不收租金,空著也是空著,行醫所用就當是一件善事。”
蘇晚推開門板,屋裡比她想象的寬兩尺不止,靠街三扇大窗,日光湧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通透。她蹲下來拿炭條在粗紙上畫簡圖,標牆的位置和尺寸,心裡把後巷那間和這間連起來過了一遍——中間隔著一道院牆,打通一扇門就能互通。
趙護衛站在門口沒進來:“將軍還說,姑娘若願意,他可以舉薦您入太醫署。掛個名,每月有俸祿,藥材器具都由朝廷撥付。”
蘇晚筆頓了一下:“多少俸祿?”
“新入醫士每月三兩到五兩不等。”
三兩銀月俸,加上鋪子收入,一年能攢五十兩左右。但她想起那日太醫令看她的眼神,和那幾個醫官手裡捏著的文書。入了太醫署,每張方子都得走官路,想按自己的法子治病人就難了。她把炭條擱下:“替我多謝將軍,太醫署我就不去了。”
趙護衛點了點頭,沒多問,退到門口去了。
蘇晚蹲在地上量窗臺到地面的高度時,門外有人經過,腳步在門前慢了一拍。她抬頭掃了一眼,一個穿灰褐短衣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外往鋪子裡看,手裡攥著把戥子。見她抬頭,他沒躲,慢悠悠收回目光,轉身拐進了隔壁那間掛著“馬家藥行”招牌的鋪子。
蘇晚低頭繼續量。她記得那男人——昨兒她看後巷鋪子時,蹲在藥材行門口稱藥的就是他。今天他看她的目光還是老位置:先看臉,再看她手裡的炭條和粗紙。
她把整間屋子的尺寸全量了一遍,紙上畫滿了標數字的框線和箭號。盤算後巷租金二兩、藥材進貨每月約三錢、夥計工錢三百文,加上日常雜項,頭一個月總支出大約二兩七錢。前街這間不收租金,等於省了一筆大開銷。鋪子每天接診十來個病人,每人五文,一個月進賬一兩半。光靠診金還不夠,得靠賣藥材和膏藥貼補。蘇晚蹲在地上來回算了兩遍,在紙角圈了一個數——按這個速度,一年能攢約二十兩,攢夠跑路的錢得兩三年。
她把紙疊好收進袖口,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。隔壁藥行傳來壓低的說話聲,隔著牆聽不真切,其中一人的語調比另一個尖,像是在爭論什麼。蘇晚沒停,把鋪門鎖好。
回後巷的路上經過脂粉鋪子,年輕姑娘抬頭看了她一眼,目光掃過她夾在腋下的紙卷和袖口的炭條:“大夫新開的鋪子在哪兒?”
“後巷第三間。掛‘晚回春’牌子的就是。”
“記住了。哪天有空去瞧瞧。我這兒賣胭脂,您那兒賣藥,一條街上兩樣東西——擦了胭脂氣色好,吃了藥身子好,誰都不耽誤誰。”她說完自己先樂了,蘇晚沒忍住也笑了一下。
回到後巷,阿桃正在院子裡晾洗好的粗布,見蘇晚回來探頭問了一句:“姑娘量好了?”蘇晚把紙卷在櫃檯上展開,拿炭條把各個尺寸重新謄了一遍,在紙面上畫了兩道線把兩間鋪子連起來:“前頭抓藥,後頭看病。中間那堵牆打通做道門。你平時在前面看櫃檯,有病人來就往後頭領。”
阿桃應了,又趴在櫃檯上看了一會兒,忽然說:“姑娘,您剛才出去的時候巷口有人蹲了一上午。穿灰衣裳的男人,蹲在槐樹底下剝豆子。奴婢出去倒水時他抬頭看了一眼,那豆子是乾的,根本剝不開。”
“後來呢?”
“趙大哥來的時候他就走了。但奴婢看見他拐到隔壁藥材行的後門邊上,彎腰繫了個鞋帶。”
蘇晚把筆擱下,往窗外看了一眼——巷口的槐樹底下蹲著個穿靛藍褂子的老漢,挎著菜籃正在挑豆角。她盯著看了三息,那老漢挑完一把站起來走了,腳步不快不慢,往菜市方向去了。
蘇晚收回目光,轉身往後院走。經過藥櫃時她停了一步,拉開最底層抽屜看了一眼——武氏銅牌還躺在粗布包裡。她把抽屜合上了。
日頭偏西的時候,她站在院子裡把賬又過了一遍。後巷鋪子每月二兩租金,前街這間將軍府免了租金,等於每月省下一筆。但打通兩間鋪子要請木匠,藥櫃得重新打,前堂櫃檯也要換一張大的,這些加起來至少再搭進去二兩銀子。她數了數錢匣裡的銅板和碎銀,合上蓋子,在心裡把那句“攢夠錢就跑路”默默重複了一遍。
阿桃在灶臺邊切菜,刀落在砧板上篤篤地響,嘴裡哼著那支小調。隔壁麵館的老闆娘在牆那邊應了一聲,哼了同一句接上去,兩個人的聲音隔著一道矮牆疊在一起。蘇晚靠在廊柱上聽了一會兒,沒有出聲,低了低頭,嘴角彎了一下。








